經(jīng)過了一個多月的摩擦拉鋸，尹錫悅終于被捕了。
大家不知道是否還能記起來土耳其那次未遂的苦迭塔。軍人首先控制了電視臺并要求主播宣讀了政變聲明，而埃爾多安在社交網(wǎng)絡上號召民眾走上街頭，反對苦迭塔。于是苦迭塔迅速失敗了。
新媒體的這一次勝利也過去了八年之久，不過前面的各種報道和文章也鮮少回顧這件事。很多人會說是因為沒有有效控制媒體和斷網(wǎng)，但其實，認為控制媒體和斷網(wǎng)就會成功，也是低估了移動互聯(lián)網(wǎng)與社交網(wǎng)絡的常態(tài)化影響。尹?？炊嗌俦槲骞?，哪怕比本人更加精通西比西比的細節(jié)，仍然難以理解和體會到這一點。只能說，一個二十世紀范式的陰謀家，在二十一世紀二十年代、信息化的新時代，成為了歷史的小丑。
傳統(tǒng)媒體在報紙和電影時代是絕對中心化的，輿論權力完全掌握在利維坦與有組織的知識分子手中。電視和廣播相對去中心化了，但是仍然具備集中的管控能力以及更多是滿足大眾娛樂需求?；ヂ?lián)網(wǎng)時代早期，門戶網(wǎng)站與搜索引擎，實際上仍然是一個中心化結構，和之前一樣，受眾仰賴一個中樞對信息的集中再分發(fā)。
其實我們過去很多推動歷史的力量，就是仰賴這種中心化結構的存在。
反過來的情況也可以舉例。我們看到，四旦雙冰和85花可以長期作為高國民度的一線女星存在，而后面的明星再也難以獲得這樣的高國民度。原因很簡單，前者受益于電視臺這樣一個中心化媒體的盛世，而后者已經(jīng)沒有電視臺這樣的中心化媒體實現(xiàn)對全體觀眾的覆蓋了。那么前面所說的“共識”也不存在了——高國民度的明星本身就是共識的一種。
移動互聯(lián)網(wǎng)和社交網(wǎng)絡，從文字媒體擴展到圖片、視頻，再到直播之后，就徹底完成了媒體的去中心化。這個其實最早應該是博客開始的（個人化的文字媒體），然后內(nèi)容縮短、易讀化、可視化、互動化，不斷降低信息發(fā)布者的產(chǎn)出門檻與信息閱讀者的閱讀門檻，那么就不再依賴于信息集中-分發(fā)的中心化結構了。利維坦，資本或者其他權力想要去有效地對于信息的輸入/輸出進行全局性干涉，就必然是高成本低收益的。
1961年的韓國，軍人選擇了拿下廣播電臺并成功了。2016年的土耳其，還是選擇拿下電視臺，但是被埃爾多安用社交網(wǎng)絡輕松化解。2024年的韓國，尹錫悅沒有斷網(wǎng)，也控制不了媒體，但是李在明可以直播搖人。
當你根本不能在之前的輿論環(huán)境去塑造一個中心化共識的時候，你想要去通過控制什么中樞去扭轉局勢自然也是不可能的。就沒有這個中樞了。所以各種講話/文章/社論/報告/會議的影響力也必定越來越弱，因為中心化媒體已經(jīng)不再是人們主要的信息源（當然仍然是“權威參考”）。
形成這樣的情況還有一個原因，就是自媒體所形成的低信噪比。這個就是前面所提到的“移動互聯(lián)網(wǎng)與社交網(wǎng)絡的常態(tài)化影響”。
自媒體的巨量去中心化的信息流已經(jīng)遠遠超出了人腦的承載處理能力。智人個體無法改造自己的神經(jīng)運行結構，以適應高速變化、高速迭代且信息流的復雜度急劇增長的社會存在的話，那么就只剩下兩個選擇，要么瘋掉失去一切主觀能動性，要么在大大小小的信息繭房里獲得自己的安全區(qū)。
中心化媒體時代，信息本身也是權力的一部分。但是在去中心化媒體流行的今天，瓶頸已經(jīng)不是信息了，情報本身已經(jīng)不能再隔離人了，而超量的復雜信息處理工作對于所有人來說都是巨大的難題。
當然，權力者的優(yōu)勢是可以基于自己所處的位置更能夠?qū)π畔⒂行дJ識并認知規(guī)律發(fā)揮主觀能動性，但是大家面對的問題都是一樣的，起跑線也已經(jīng)一致，就是對信息洪流的無所適從。權力者想要通過單純的情報壁壘獲得優(yōu)勢，就變得非常困難了。
而在當下，導致人無知的原因只能是前面所說的，瘋掉或者在繭房里。能夠有效地做減法，獲得精干的，全局性的可以指導實踐的認知，實際上也是需要精心去編織繭房，屏蔽垃圾的。大部分人最后不會選擇瘋掉，都會選擇大大小小的繭房。在這個演化過程中失去的，就是共識。
在缺乏共識的時代，通過媒體的動員本身就是一件費力不討好的事，而反過來，管制也是。言論界的危險性大幅下降了，因為形成全局影響力干擾共識破壞動員已經(jīng)做不到——如何干擾和破壞不存在的東西呢？近日小紅書上大洋彼岸的網(wǎng)友打破propaganda的結界熱情交流，其實也是在瓦解共識而不是建立共識，拉平信息差這件事怎么可能有利于共識？
如果共識難以存在或者不存在了，技術進步最終會強化保守結構，這是我的一個觀念。但這與歷史會淘汰落后的陰謀家，并不沖突。
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：恒河公園，作者：大明湖底容嬤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