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： 游戲壽司 ，作者：何北航

2026年7月，奢侈品牌路易威登（LV）起訴中國新茶飲品牌“茉莉奶白”商標侵權案迎來一審宣判，引發(fā)了全網(wǎng)的巨大關注與討論。

起因是茉莉奶白早期的品牌視覺主打中國風（茉莉花苞圖形，下圖），但在2024年進行品牌升級時，將Logo改為了一朵黑色的幾何四葉花，并大量運用于杯套、紙袋、門店裝潢中。

江蘇省蘇州市中級人民法院認定該圖案侵害了LV 7件“四葉花卉”圖形注冊商標的專用權。

此外，茉莉奶白曾在2024年主動申請該圖形商標，在初審被商標局駁回（認定有注冊障礙）的情況下，仍堅持在全國數(shù)千家門店大規(guī)模商用，被法院認定存在明顯的“攀附惡意”。

最終，江蘇省蘇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判決：茉莉奶白敗訴，需賠償LV經(jīng)濟損失及維權開支共計1030萬元，并需在全平臺賬號刊登聲明消除影響。

盡管在法理上“于法有據(jù)”（基于馳名商標的跨類保護原則），但這一判決卻引來大眾的強烈質疑。

中國企業(yè)不能用中華紋樣？

常有論者指出，路易威登經(jīng)典的長青“老花”圖案，與人類文明中歷史悠久的四葉草紋樣（又稱柿蒂紋），在美學演變上有著極高的重合度。

這其中，自然也包括中國源遠流長的傳統(tǒng)設計。

如蘇州、閩南園林的花窗。

一個在中國歷史悠久、符合東方傳統(tǒng)審美的圖案，在被法國奢侈品注冊后，反而限制了東方本土品牌去使用和改良相似的紋樣，這是否合理？

無獨有偶，如何界定“傳統(tǒng)紋樣”與“獨占商標”的邊界，在我們的鄰國日本，也曾上演過一場教科書級的博弈。

《鬼滅之刃》與市松紋

在討論知識產(chǎn)權與傳統(tǒng)文化的邊界時，日本特許廳對《鬼滅之刃》經(jīng)典紋樣的一次歷史性判決，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極佳的觀察視角。

2020年，由吾峠呼世晴創(chuàng)作的《鬼滅之刃》風靡全球，劇場版甚至創(chuàng)下了日本影史最高的403億日元票房。

隨著作品的爆火，市場上出現(xiàn)了海量印有主角服飾花紋的周邊商品。

于是，《鬼滅之刃》版權方集英社于2020年6月向日本特許廳（負責審查發(fā)明、實用新型、外觀設計和商標的國家機關）遞交了商標準備注冊申請。

• ?申請對象：包含主角灶門炭治郎、灶門禰豆子、我妻善逸等6位人氣角色的標志性衣服紋樣。

  
  

• ?申請范圍：涵蓋智能手機殼、游戲軟件、服裝、毛巾等大量周邊類目。

  
  

集英社認為，這是為了保護正版流通、防止粉絲被山寨商品誤導的必要防御手段。

特許廳的拒絕

然而，集英社的雄心在特許廳遇到了巨大的阻力。

2021年5月，特許廳向集英社發(fā)出了“拒絕理由通知書”，指出炭治郎、禰豆子、善逸三人的服飾圖案無法進行商標注冊。

特許廳給出的理由直白且難以動搖：

這些圖案本質上就是日本流傳百年的“傳統(tǒng)紋樣”，不能歸于任何一家商業(yè)公司私有。

• ?炭治郎的羽織：被認定屬于傳統(tǒng)圖案“市松模樣（棋盤格）”的一種。

  
  

• ?禰豆子的和服：被認定屬于傳統(tǒng)的“麻之葉”。

  
  

• ?善逸的三角紋：被認定屬于傳統(tǒng)服飾中常見的“鱗文樣”。

  
  

特許廳認為，這些圖案本身并沒有起到“區(qū)分商品來源”的商標識別作用。

除了以上三位角色外，“水柱”富岡義勇、“蟲柱”蝴蝶忍以及“炎柱”煉獄杏壽郎的衣著圖案在2021年6月順利通過了商標注冊，

原因是因為日本特許廳展現(xiàn)出了極具分寸感的司法智慧，而非簡單粗暴的“一刀切”：

富岡義勇的“半半拼色”羽織：其設計極為特殊，左半邊是繼承自摯友錆兔的黃橙綠三色幾何拼接紋（屬于毘沙門龜甲紋的變體），右半邊則是他自己原本的絳紅色純色。特許廳認為，這種將兩種截然不同的視覺元素進行“半半拼色”的組合，已經(jīng)遠遠超越了任何單一傳統(tǒng)地紋的范疇，具有極高的后期原創(chuàng)度和源自角色的特定識別度。

蝴蝶忍的“漸變蝴蝶翅膀”：其羽織在白色基調(diào)上，通過粉、綠、黑三色的微妙漸變，模擬出蝴蝶翅膀的紋路與質感。這同樣屬于經(jīng)過大幅度藝術加工和具象化再創(chuàng)作的圖形，不再是市面上常見的傳統(tǒng)幾何地紋。

相比之下，炭治郎身上的綠黑方格，就是最標準、最純粹的傳統(tǒng)“市松模樣”，沒有任何打破常規(guī)的排版或異形重組。

日本特許廳的判定邊界在此刻顯得極為嚴謹且科學：

如果一個設計只是把老祖宗留下來的公共文化遺產(chǎn)“原封不動”地拿來穿在身上，那么哪怕你的動漫再火，這筆文化遺產(chǎn)也絕對不能成為某家公司的私產(chǎn)；但如果創(chuàng)作者在傳統(tǒng)的基礎上，進行了具有實質性、高辨識度的二次原創(chuàng)與組合再造，現(xiàn)代法律便會毫不吝嗇地給予其應有的知識產(chǎn)權保護。

集英社的反擊與失敗

面對特許廳的駁回，集英社于2021年7月提交了意見書，試圖從“細節(jié)設計”上進行微觀層面的技術性辯抗：

集英社的反論：

“我們申請的圖案，構成要素中不僅有正方形，實際上還包含了長方形?！?/p>

“同時，格子的邊緣其實是由黑色的枠線（邊框）包裹著的。它并不是單純的傳統(tǒng)地紋，而是具有獨特設計的圖樣。”

然而，這種精細到線條的辯解，并沒有動搖特許廳的判定底線。2021年9月24日，特許廳正式下達了“拒絕決定（拒絶査定）”，并逐條駁回了集英社的論點：

• ?針對“長方形與黑邊”：特許廳指出，由于圖案外側沒有多余的留白，這些黑邊“乍一看根本無法讓人識別到”，視覺上它依然只是黑綠相間的“市松模樣”。

  
  

• ?核心裁定：“市松模樣作為傳統(tǒng)的紋樣深受大眾喜愛，在服裝等裝扮中被廣泛、普通地使用。因此，即使申請人主張該設計有其微小特征，但從看者（消費者）整體給人的印象來看，依然無法認定其超越了普通使用的裝飾性圖案?！?/p>

  
  

這場博弈以特許廳維護“日本傳統(tǒng)文化遺產(chǎn)”獲勝而告終。

結語

當我們了解了日本特許廳為了防止“傳統(tǒng)紋樣被私有化”而做出的努力，再回看近期在中國鬧得沸沸揚揚的“LV起訴新茶飲品牌茉莉奶白商標侵權并一審勝訴”案，就會發(fā)現(xiàn)硬幣的另一面。

民眾的不滿在于：

• ?同樣是面對“帶有傳統(tǒng)文化基因的紋樣”，日本的《鬼滅之刃》因為其圖案源于傳統(tǒng)，國家特許廳堅決不予注冊為商標，防止了商業(yè)資本對日本傳統(tǒng)文化遺產(chǎn)的圈占；

  
  

• ?而在LV案中，一個在中國歷史悠久的傳統(tǒng)圖案，在被西方時尚品牌率先注冊成馳名商標后，卻在法律層面上建立起了極高的排他性護城河，反過來限制了中國本土品牌對中國傳統(tǒng)文化遺產(chǎn)的提取與使用。

  
  

兩相對比，折射出的是我們在傳統(tǒng)文化知識產(chǎn)權防御性保護上的缺位。

傳統(tǒng)文化如果不及時在現(xiàn)代知識產(chǎn)權框架下進行合理的保護和防御性注冊，那些本屬于中華民族公共領域的文化遺產(chǎn)，終將成為外資品牌合法圈地、甚至反向驅逐我們本土設計的武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