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： 鳳凰網(wǎng) ，作者：李秋涵

那是一個冬天的下午。妹妹的案子遲遲沒有開庭，長孫增理一個人開著車，想找個地方透透氣。

天很藍，云很淡，是難得的好天氣。他拐進一個村子，把車停在村口。遇見曬太陽的老人，他遞過去一根煙，站在路邊攀談起來。

這個村子距離他家不到二十公里，是殺害陜西女護士董某卉的兇手師某豪的老家。2024年6月，31歲的董某卉向長期施暴的男友提出分手，遭其割喉殺害。生前，家人發(fā)現(xiàn)她遭受家暴，曾報警求助。

半年后，同樣的悲劇發(fā)生在長孫增理妹妹長孫苗苗身上。在忍受了長年家暴，多次報警求助、兩次起訴離婚未果后，她被丈夫毆打昏迷，拋下土崖身亡。

來自同一個縣城，兩個從未見過面的女性，在長孫增理腦海中重疊。2025年11月這個下午，他突然想來看看那位兇手曾經(jīng)生活過的地方。

他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過這個下午。

此后，更多關(guān)于家暴致死案的報道闖入他的視野：2025年6月，四川瀘州54歲的祖祥翠，報過警、找過婦聯(lián)，被長期施暴的丈夫用菜刀殺害；2023年5月，湖南劉寶美因家暴報警后，逃往東莞弟弟家，丈夫追來，殺害了她和弟媳；2021年1月，湖北闞某芳遭家暴多年，找過婦聯(lián)、社區(qū)，在第二次起訴離婚期間遇害。

每當看到評論說“她盡全力去逃了，但是還沒逃掉”，長孫增理就止不住哽咽。

2026年是《反家庭暴力法》實施的第十年。北京為平婦女權(quán)益機構(gòu)曾統(tǒng)計，2016年-2019年，公開報道中，家暴案導(dǎo)致1214人死亡，其中至少有920人為女性，占76%——平均每五天，至少有三名婦女因家庭暴力致死。

我國反家暴制度在不斷完善。2022年《婦女權(quán)益保障法》擴大了人身安全保護令適用范圍；2024年，九大部門出臺意見，進一步細化家庭暴力告誡制度。這也直觀體現(xiàn)在數(shù)據(jù)上：2016年到2021年，全國五年發(fā)出《家庭暴力告誡書》9.5萬份，而2023年一年，就開出近10萬份，顯著提升。

即便如此，依然有家庭暴力受害者在生前求救時，沒能得到有效幫助。

鳳凰網(wǎng)接觸了長期處理家暴警情的一線民警、基層法院辦案人員，以及反家暴領(lǐng)域的律師和學者，沿著家暴致死案受害者生前的求助軌跡一路追問，看到了龐大的系統(tǒng)慣性下，基層執(zhí)法人員的困惑，也看到了《反家庭暴力法》10年落地過程中，支持系統(tǒng)究竟堵在了哪里。

遇害前四個月，長孫苗苗報過警。那天，長孫增理正在工地干活，接到妹妹聲音發(fā)顫的電話。他顧不上別的，反復(fù)安慰她別怕，把發(fā)生的一切都告訴警察。報警后的每一步，他都在電話那頭陪著妹妹。

就在前一天，丈夫張鑫強行將長孫苗苗拽上車，反鎖車門，開往70多公里外的偏僻山溝。報警錄音里，她說周圍沒有人，只有野狗在叫。直到凌晨兩點，她才回到家，腿上、胳膊上滿是傷。她說一回想就身體發(fā)抖，她還提到丈夫之前動了刀，說“要去殺媽媽和哥哥家的小孩”。

民警沒有置之不理，專程從縣城趕來?！斑@邊路程可不近，我們幾個人也忙了一整天?！变浺衾铮窬@樣對妹妹說，“今晚我當著他們一家人（指長孫苗苗婆家）的面，去你住處，把事情說開……咱勸和不勸散?！?/p>

為什么妹妹遭受的暴力和恐懼，比不上“勸和”重要？很長一段時間，長孫增理想不明白。

像他一樣，受害者家屬往往對民警的處理方式存有疑問。2024年陜西女護士割喉案中，父親董守仁曾看到女兒董某卉脖子和手腕上的傷，得知系其男友所為，堅持報警。他向鳳凰網(wǎng)回憶，做完筆錄后警方答復(fù)他，這是“家庭矛盾，感情糾紛”。

據(jù)《三聯(lián)生活周刊》報道，2021年云南宣威縱火燒妻案，父親拿起刀時，兒子報警，“警察說這是家庭糾紛，管不了”。2020年拉姆案中，前夫持刀闖入家里，說要殺害全家，家屬報警同樣被告知“這是家務(wù)事，管不了，讓我們自己解決。”

“如果警察在現(xiàn)場說‘這是家務(wù)事，管不了’，被當事人錄下來，這個警察會攤上事”，一線民警趙峰對鳳凰網(wǎng)說，近年執(zhí)法在規(guī)范化，直接將家暴警情說成“家務(wù)事”，不是規(guī)范的執(zhí)法用語。

事實上，法律劃出了“糾紛”和“暴力”的界限?！斗醇彝ケ┝Ψā防锾岬?，家庭暴力是指家庭成員之間以毆打、捆綁、殘害、限制人身自由以及經(jīng)常性謾罵、恐嚇等方式實施的身體、精神等侵害行為。

只是基層執(zhí)法人員改口容易，改掉執(zhí)法慣性難。實際落實到基層辦案，一線民警向鳳凰網(wǎng)呈現(xiàn)了“家暴”警情的復(fù)雜一面。

趙峰在一線工作10年以上，自認是會規(guī)范處理家暴的那一批民警。在他身上能看到一種矛盾，他認為不能輕易放過施暴者，同時不斷被各種因素拉回“調(diào)解”的慣性思維里。

趙峰說話時，偶爾冒出一些老派的表達，會順口說：“有些警情，就是女同志太蠻橫了。”追問原因，不過是男方聚餐完，“回去沒洗澡就睡了”，根本只是兩口子在吵架。

但他清楚，家暴遠不是吵架那么簡單。在他轄區(qū)的派出所，家暴警情高峰時能占總出警量的1/4，超過一半是真“動了手的”。

按照規(guī)范處理流程，頭一回報警的，哪怕只是被扇了一巴掌，趙峰都會按照告誡制度給施暴人出具《家庭暴力告誡書》（下稱告誡書）。更嚴重的暴力，他更傾向于行政拘留處理，“一次就到位”。

他接觸的家暴警情里，約五分之一為“重復(fù)報警”，他也希望能一次出警就把事情了結(jié)。畢竟重復(fù)報警意味著矛盾沒有真正化解，影響考核，“上面會問，這個警為什么沒有處理好”。

可行政拘留大多數(shù)情況下很難落實。

他說，有報案人是為了讓警察來罵罵施暴者，出出氣，不是真想讓對方“進去”；也有報案人是為了拿到警方出具的“罰款決定書”，為后續(xù)離婚訴訟留證據(jù)，這相比于拘留施暴者流程更快；也有報案人被反復(fù)毆打，實在受不了才報警，可真到行政拘留施暴者那一步，又會因為不忍心而放棄追究。

如遇到雙方有孩子的情形，考慮孩子受父母影響，行政處罰有時陷入兩難。遇到堅決要嚴懲施暴者的報案人，趙峰會先問“有沒有孩子”，接著提個醒：“任何一方受到行政處罰，將來孩子考公、政審，可能會受影響?！贝嗽捯怀隹?，至少一半以上的人會“算了”。

除了受害者的猶疑之外，另一股力量來自民警自己。

一方面是觀念本身。趙峰提到，直到現(xiàn)在，抱有“這是家務(wù)事管不了”觀念的基層執(zhí)法人員，“比比皆是”。

另一方面是工作時長。家暴警情的后續(xù)處置很耗時?！疤α恕?，他說，辦案只是民警的工作之一，早上要為學生守護學崗，晚上要巡邏。家暴警情大多發(fā)生在凌晨酒后，民警趕過去，如果不當場調(diào)解，而是當案件辦理，光是受案、詢問、取證就得三四個小時，如果要行政拘留，還得帶受害者去醫(yī)院驗傷，再把施暴者送拘留所，又得花兩三個小時，一個通宵就過去了。

于是，忙了一天，面對可能反悔的報警人，不少民警更傾向于選擇調(diào)解，“調(diào)解最省事，做一個筆錄就行了”。但趙峰個人并不贊同簡單粗暴的“調(diào)解了事”：“后面萬一打太狠，出人命了呢？”

再加上部分地區(qū)，矛盾糾紛的高調(diào)解率、化解率，本就被納入派出所或社區(qū)民警的績效考核里，接到家暴警情后，調(diào)解就成為一種低成本的解法。

趙峰提到，自己的方式已經(jīng)是規(guī)范處置，九成家暴警情都能在現(xiàn)場解決。

“調(diào)解”，正是長孫增理在妹妹死亡后最無法釋懷之處。他回憶，妹妹報警后，民警先去了丈夫張鑫家，打電話讓她過去，勸和的態(tài)度明顯?！叭绻皇堑搅四莻€程度（指求助保命），我報警干嘛？”

那次報警最終還是以“調(diào)解”收場。直到悲劇發(fā)生，為妹妹的事奔波，長孫增理才知道報警后應(yīng)該要做傷情鑒定，這是保留證據(jù)的重要途徑，也是行政、刑事拘留重要參考依據(jù)。他懊悔自己“法律意識不夠”，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這些。

不過，即便受害者傷情達到了“刑事拘留”的標準，后續(xù)的司法鏈條也未必走得通。

另一位在基層辦案20年以上的民警告訴鳳凰網(wǎng)，這兩年他按程序較過真，受害者的傷情經(jīng)鑒定構(gòu)成輕傷，施暴者涉嫌故意傷害罪。他依法立案偵查，并提請檢察院批準逮捕，“檢察院不批（指作出不批準逮捕的決定）”，認為案件情節(jié)輕微，沒有逮捕必要。

他還遇到過的情況是，即便邁過檢察院這一關(guān)，“法院也是不判的”，“認為不構(gòu)成犯罪，層層退回，前功盡棄”。

他和司法系統(tǒng)的人探討過原因，對方提出一種擔心：在家暴致傷案件中，如果直接給施暴者判刑，但雙方?jīng)]離婚，等刑滿釋放，雙方感情難以維系，很難共同生活，而且一方留有刑事記錄，會影響子女，“孩子當不了兵、考不了公了”。

如此一來，干預(yù)家暴又回到了原點?！斑@不是單純公安的慣性問題”，他說。

當報警無法讓施暴者付出代價，長孫苗苗剩下一條路，離婚。同樣的系統(tǒng)慣性，等在前頭。

長孫增理文化程度不高，但愛看書，算是妹妹身邊會拿主意的人。這次報警后，他教妹妹一步步攢證據(jù)，受傷照片、醫(yī)院出具的診斷證明，雖然這不一定是法律認可的“鐵證”，但他相信，把事實擺出來，婚一定能離成。

遇害前的三個月，妹妹第一次起訴離婚。開庭當天，法院勸和，讓撤案。妹妹舍不得孩子，打電話問長孫增理，他答“聽國家機關(guān)的吧”。他很后悔，以為撤訴也算“告過一次”，以為只要再起訴一次，按慣例也能離了。

兩個月后，長孫苗苗第二次起訴。這一次，她態(tài)度堅決，為證明家暴，遞上醫(yī)院顯示有“焦慮性軀體恐懼”的診斷，手臂和腿上的淤青照片，還有和丈夫張鑫“打你是我的錯，我的錯我改”等聊天記錄。

但法院依然沒判離婚，理由是“夫妻感情尚未破裂”。14天后，長孫苗苗遇害。

一個客觀的現(xiàn)實是，家暴認定，要穿過一道窄門。

北京市千千律師事務(wù)所曾分析2017年-2020年1073份涉家暴的離婚判決書，只有66份判決認定存在家暴，僅占6%。即便認定存在，仍有25%沒有判決離婚。多數(shù)案件被歸為“因家庭瑣事發(fā)生矛盾”。

“如果有非常齊全的證據(jù)證明存在家暴，我一般會判離。”在基層法院工作六年的民事法官張薇薇對鳳凰網(wǎng)打了個比方，“我們像廚子，只負責炒菜，食材需要當事人自己準備”，但家暴離婚官司，難就難在提供證據(jù)上。

她說，許多原告沒有保留證據(jù)的意識，而一些人自認為的“家暴鐵證”，在法律上證明力并不夠。比如長孫苗苗案，盡管同情她的遭遇，但就證據(jù)本身的力度來看，淤青照片可以證明受了傷，卻未必能證明傷是配偶造成的。

更強有力的證據(jù)應(yīng)該是監(jiān)控拍到的家暴畫面，即便沒監(jiān)控，挨打后立刻報警，在警察做筆錄時明確要求對方承認存在家暴行為，事后去驗傷，證明傷害程度，“這些環(huán)節(jié)缺一個，都會極大影響證明力”，張薇薇表示。

證據(jù)門檻之外，家暴案件在基層法院中，還存在一種審判慣性。

柳月在沿海發(fā)達地區(qū)的一座縣城的法院里擔任法官助理，已經(jīng)獨立處理案件，在她五年的一線實踐里，只要被告堅持不愿意離婚，沒有一起家暴離婚案在第一次訴訟時能成功離婚，“即使存在嚴重家暴行為”。

盡管《民法典》里明確規(guī)定，實施家庭暴力，調(diào)解無效的，應(yīng)當準予離婚。

家暴案里，原告會提供報警記錄、住院病例，但柳月經(jīng)手的案件里，她“沒有啟動過家暴鑒定程序”，哪怕原告已經(jīng)提交了充分證據(jù)，程序也不會開啟。

理由很現(xiàn)實?！暗谝淮伪緛砭筒粫驗榧冶┡须x，又何必去做家暴鑒定？”柳月說，第二次按照“慣例”會判離，也不用做鑒定。

這幾乎成了她工作中一種默認的辦案路徑。這種慣性甚至滲透進判決書的寫法。柳月對這套模板爛熟于心，“寫他們?nèi)绾蜗嘧R，如何登記結(jié)婚，如何生子，最后寫兩人感情還不錯，所以不要離婚”。至于庭審中原告反復(fù)提到的家暴，“如果第一次就是不判離，（判決書里）是不可能寫‘家暴’的”。

第二次訴訟不判離的情況也存在。柳月經(jīng)手的一起案件里，一名長期遭受丈夫家暴的女性第二次起訴離婚，庭審現(xiàn)場，被告突然情緒失控，當庭威脅原告：“如果法院判我們離婚，我就砍死她，也砍死你們法官?！弊詈螅ㄔ簺]有判離婚。

“他（被告）已經(jīng)這么極端了，我們擔心原告的人身安全，也擔心法官自己的安全?！绷抡f。

這種對暴力升級的恐懼，在家暴案件中反復(fù)出現(xiàn)。據(jù)澎湃新聞報道，2026年5月，云南鎮(zhèn)雄縣一女子因家暴多次起訴離婚，但法院均以“感情未完全破裂”駁回。這之后，其丈夫潛入該女子父母家中，將兩位老人刺成重傷后逃跑。

柳月表示，自己和法官只是沒有話語權(quán)的基層人員，即便“有些法官思想比較新潮，一審堅持要判離，不愿離婚的一方一上訴，中院也可能改回來”。在她看來，第一次訴訟難判離，“既然已經(jīng)成為行業(yè)慣例，我們是不可能，也沒有必要去改”。

這類辦案慣性也與基層法院巨大的工作量有關(guān)。

“法官的工作強度真的超出想象”，張薇薇說。她所在的法院，2025年目標是月均審結(jié)50件，全年600件，比前一年全國法官人均辦案量高出七成。這意味著，一名法官每個工作日要完成兩三份裁判文書，還要照常開庭。最忙時，她一天開四個庭，即便最簡單的案件，庭審也至少要一小時。

案件積壓，人手緊張，而一旦判決離婚，法官還要再處理后續(xù)子女撫養(yǎng)和財產(chǎn)分割的問題，“大家當然愿意少處理一點難題”。因此，張薇薇有時會建議急于離婚的當事人，就只起訴離婚，財產(chǎn)分割等另案處理，“這樣判離的可能性，會稍微高一點”。

證據(jù)門檻，疊加“不輕易判離”的審判慣性，都讓家暴受害者的離婚之路艱難。

長孫增理至今仍為妹妹第一次撤訴而懊悔：“沒想到后果這么嚴重”，“錯在我這里”。本來他還盤算好年底回家，一家人再商量商量。他相信總有辦法離掉，但沒想到，一切都來不及了。

柳月讀過長孫苗苗的案情，她陷入了困惑：“就算當時法院判離了，她就能逃過危險嗎？”

但她很快想明白，判決代表的是一種可能和態(tài)度。如果在實務(wù)中，“一旦確認家暴，第一次訴訟一定會判離?！彼f，這代表著司法“對于家暴零容忍的態(tài)度”，只要能嚴格踐行，可以切實改善很多人的處境。

事實上，最高人民法院每年會發(fā)布反家暴典型案例，通過案例強調(diào)“對于認定家暴事實的，迅速做出離婚判決”。但要在深厚的系統(tǒng)慣性中踐行“零容忍”，依然前路漫漫。

2026年5月第一次開庭，長孫增理見到了被控殺害妹妹的兇手——曾經(jīng)的妹夫。讓他胸口發(fā)堵的是，一年多不見，兇手看起來“還長胖了”。

他說，妹妹拼盡全力求一條生路，可悲劇發(fā)生前，施暴者沒有因為任何一次暴力行為，付出過實實在在的代價。

沿著長孫苗苗們的求助軌跡追問，公安機關(guān)傾向調(diào)解、法院不輕易判離，背后是一線人員觀念慣性、工作繁重和案件復(fù)雜性在相互交織。

“最終還是要回到制度?！睆堊幽惺菍幋舐蓭熓聞?wù)所副主任，長期承接家暴案件，接觸過大量基層辦案人員。他認為，把干預(yù)失效簡單歸咎于某個機關(guān)，這不公平，也讓討論陷入對立。

在他看來，用剛性制度來排除個人觀念干擾，才能真正改善受害者的求助困境。而當前的癥結(jié)在于，法律授權(quán)不足、程序指引不清，才導(dǎo)致部分基層人員“我能管就管，不能管就不管”。

過去十年，中國以《反家庭暴力法》為基礎(chǔ)的制度不斷完善，成效明顯。

鄧麗是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所副研究員、性別與法律研究中心副主任，長期關(guān)注反家暴，多次參與立法修法咨詢。在她看來，《反家庭暴力法》出臺，就是“非常勇敢的社會行動”，以法律的形式向全社會宣告：暴力不會因發(fā)生在家里而被容忍。此后制度細化，也為干預(yù)家暴提供了具體的法律工具。

以《告誡書》的應(yīng)用為例，它為情節(jié)較輕的家暴提供了介入手段。民警趙峰記得，一個五十多歲的裝修工，大熱天里嫌老婆嘮叨個沒完，抬手就扇了她一巴掌。老婆報警，他到了以后開出《告誡書》，“那人接的時候，手一直在抖”。這份國家公權(quán)力蓋章的書面警告，“有震懾性”。

只是，制度落地還有待改進的地方。李瑩是北京振邦律師事務(wù)所副主任，從事反家暴工作超20年，她將實踐中的偏差歸納為兩種。

一種是“該發(fā)不發(fā)”。她有當事人被丈夫當街毆打后，申請《告誡書》，警方以“擔心激化夫妻矛盾”為由拒絕。她還遇到過幾次作為律師去交涉，才為當事人要來的情況。

另一種是“該罰不罰”。李瑩介紹，《告誡書》針對情節(jié)較輕的家暴，不能替代行政處罰，更不能替代刑事追責。她代理過一個案子，施暴者將受害者打到眼眶骨折，鑒定為輕傷二級，達到故意傷害案件的刑事立案標準，處置卻仍停留在一紙《告誡書》，措施沒有升級，施暴者繼續(xù)施暴。

與之類似，下發(fā)《人身安全保護令》（下稱保護令）面臨著更復(fù)雜的難題。這是法院發(fā)出的民事裁定，可以禁止被申請人實施暴力，以及騷擾、跟蹤申請人。在實踐中，無論是人力投入還是措施的強制效力，都還有所不足。

鄧麗提到，對比告誡制度，保護令的執(zhí)行細則有待完善：法院簽發(fā)后，由誰來持續(xù)監(jiān)督？如何及時查處？她透露，保護令制度的設(shè)計之初，就面臨著誰來執(zhí)行的難題，“它的效力應(yīng)該比告誡更高、更強，但現(xiàn)在執(zhí)行力度，受到各種現(xiàn)實因素的制約”。

這些工具在現(xiàn)實中面臨“有態(tài)度、難落實”的深層困境，受害者及家屬的感受最直接。妹妹去世后，長孫增理才第一次知道告誡書、保護令的存在。他并不熟悉法律條文，但妹妹血淋淋的代價讓他樸素地認為，“制度要嚴一點，該抓的人抓，該判的人判”。

張子男認為，核心問題是，《反家庭暴力法》影響力巨大，但它更像一份“宣言”，亮明了態(tài)度，卻缺乏更明確的制度性和懲罰性的條例。

盡管其中規(guī)定“構(gòu)成犯罪的，依法追究刑事責任”，但它和《刑法》《刑事訴訟法》的銜接，仍未打通?！凹冶﹫?zhí)法難，就難在這?！彼硎尽?/p>

現(xiàn)行家暴案件的處置機制呈現(xiàn)階梯式——從告誡到治安處罰，再到刑事追責——這在實踐中極易卡殼。對于單次未達輕傷、又難認定為虐待的反復(fù)施暴，只能停留在告誡或者治安處置層面，而后者在實踐中又容易被引向“調(diào)解”。

至于刑事追責，張子男介紹，家暴目前主要適用故意傷害罪、虐待罪。傷害罪刑事追訴通常高度依賴傷情鑒定，虐待罪則受限于情節(jié)惡劣的程度，都是以造成的結(jié)果為追訴前提。以近期受關(guān)注的商文娟案為例，她遭受家暴長達13年，丈夫最終是因“虐待罪”一審被判處有期徒刑六個月。

張子男轉(zhuǎn)述，一線民警也有困惑，面對還沒有造成嚴重后果的暴力，管到哪一步、依據(jù)什么標準采取強制措施，仍缺少足夠統(tǒng)一且剛性的指引?！安皇腔鶎用窬回撠?，而是沒有法律性的背書和依據(jù)，會造成管了也不是，不管也不是”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今年1月1日起施行的新修訂《治安管理處罰法》，補上了一處斷點，首次將“拒不執(zhí)行告誡書”明確列為治安違法行為，列明處罰細則。

在他看來，這是一大進步，但對于危害程度更高的惡性家暴，刑法層面的回應(yīng)仍顯不足。

因此，張子男一直呼吁，將持續(xù)、反復(fù)施暴所造成的危險性納入刑法評價，改變目前只能套用故意傷害罪或虐待罪等罪名的現(xiàn)狀。制定更明確的認定和裁量標準，才能減少個人觀念對執(zhí)法的干擾。

2025年，全國政協(xié)委員張凱麗也發(fā)出了類似的呼吁，她建議考慮增設(shè)“家庭暴力罪”，明確構(gòu)成要件和量刑幅度。

不過，是否需要為家暴增設(shè)獨立罪名，目前還存在爭議。有學者認為，家暴中的殺人、傷害，現(xiàn)行刑法中已有相應(yīng)罪名，可以追究行為人的法律責任。這能否真正填補制度空白，也需要更嚴密、審慎的論證。

事實上，不論是采用什么手段，各方指向的是同一個結(jié)果：必須讓不同嚴重程度的家暴，都有清晰、可執(zhí)行的處置路徑。

“就像醫(yī)生治病”，李瑩說，即便再好的藥也無法治愈所有癌癥，但制度的意義，就在于能讓絕大多數(shù)問題“有依據(jù)可解決，有機制可解決”。

回到那個下午，長孫增理來到董某卉案兇手師某豪的老家。村子里很安靜，老人們聊莊稼，拉家常。陽光和煦，空氣清涼，可看著眼前這些普通的面孔，長孫增理心頭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緒。

“你沒有跟一個人生活過，永遠不知道他有多惡，或者有多善?！彼f，就像初見張鑫時，絕不會想到這個普通的男人有一天會成為殺害妹妹的兇手。

在他看來，如果暴力得不到約束和懲罰，惡就會在漫長的沉默和縱容中，悄悄長成日常。

妹妹遇害后，長孫增理不斷追問著悲劇的根源。他思維敏捷，喜歡琢磨。妹妹遇害后，他翻閱了大量的家暴案報道。每一件案子，他都看到了施暴者不斷挑釁法律和道德的底線，直到暴力徹底失控。

說到這里，他忽然停住，沉默兩秒，“我也有過家暴”。

長孫增理第一次動手，是在親戚結(jié)婚那天。他說，當天妻子又因疑心他拈花惹草而鬧了起來，他認為那是妻子的控制欲，這讓他惱火，爭執(zhí)不下，“打了她幾拳”。

他說后來還有過好幾次對妻子拳腳相加，其中最嚴重的一次，讓妻子徹底對他絕望，回了娘家。他給她道歉，點外賣，以為認了錯、她消氣，這件事就翻篇了，現(xiàn)在回想起來，當時道歉并沒有走過心。

2019年7月12日，兩人和平離婚。在這之前的五個月，他說花費無數(shù)，來回奔波，只想把妻子追回來。有一回，他抱著孩子找到她的出租屋。妻子很生氣，認為這是在拿孩子要挾自己，但長孫增理不肯承認。最極端的一次，他用自殘的方式，想要看看妻子是否還在乎他，嚇得她那晚凌晨打車回了家。

“我跟他（張鑫）比，能好到哪去？”妹妹的案子發(fā)生后，他在張鑫身上看見了曾經(jīng)的自己。區(qū)別只在于，張鑫失控了，實施了更加惡劣的暴力行為。

這種對“惡”的深刻警惕，或許正源于某種隱秘的自我審視。

長孫增理說，讓他停下來的，不只是離婚，還有父母、親戚一遍遍勸他停手，表哥動手教訓過他。他才一點一點開始重新審視自己。

他承認，這段敘述已經(jīng)美化過了，之所以敢講出來，是想說，不是每個施暴者身邊都有人愿意制止；不是每個家庭，都會在暴力發(fā)生時站到受害者那一邊。

“施暴者，在一定程度上，也是一個’受害人’?！笔Y月是廈門大學法學院教授，長期深耕反家暴實證研究，她解釋，這里的“受害”并非減輕其責任，而是指部分施暴者因家庭環(huán)境等因素影響，存在認知偏差和心理問題。她在調(diào)研中發(fā)現(xiàn)，即便民警到場，有的施暴者在未喝酒、清醒狀態(tài)下態(tài)度依然囂張，“指責受害者報警把警察招來家里，他沒有認識到家暴違法”，而這，正需要干預(yù)機制來矯正。

作為曾經(jīng)對妻子實施暴力的人，長孫增理承認，“特定關(guān)系”里使用暴力比朋友之間打架更頻繁，因為在家“打了不用負任何的責任”。這是一種因懲罰缺位而產(chǎn)生的“心安理得”，對暴力的容忍，讓暴力一次次重復(fù)上演，直到某一天，造成無法彌補的傷害。

妹妹一次報警后，他聽說妹夫張鑫當著家人的面掐住妹妹的脖子，使勁搖晃她說，“我都已經(jīng)給你道歉了，你還要我怎么做”。

這讓他想起兒時的一幕。他在麥田邊撿到一根兩三米長的樹枝。粗細合手，就像孫悟空的“金箍棒”，和一旁的伙伴為了爭搶它扭打。多年后，他仍記得自己動手時的狀態(tài)，越打越興奮，身體發(fā)抖，幾乎停不下手。

如今回看，他將這種狀態(tài)理解為暴力帶來的瞬時權(quán)力快感。

現(xiàn)實中，暴力釀成了樁樁慘案，那些被家暴悲劇改變命運的人，仍要在廢墟中繼續(xù)生活。

兩年過去，董守仁一提起遇害的女兒，還是止不住哽咽。他告訴鳳凰網(wǎng)，自己仍不敢踏進醫(yī)院，看到穿著白大褂的身影，就會想到當護士的女兒董某卉。

劉寶美的弟弟劉陽，整夜失眠，如今還在四處奔走，想為家人討回公道。2023年5月，姐姐不堪家暴，報警后逃來東莞自己家躲避，卻被丈夫追上門殺害，劉陽的妻子上前呼救也沒能幸免。兩條命，兇手二審改判死緩，他咽不下這口氣。

成都小謝是少數(shù)幸存者。2023年4月，最后一次被打成重傷搶救出院后，她在枕邊放一把刀才敢合眼。她不敢背對臥室門，不敢進入深度睡眠。直到丈夫賀某陽被判刑入獄，她才慢慢感覺安全下來，在一個普通的一天，把刀放回了廚房。

生活終究要向著光亮走。和前妻分開已經(jīng)7年，長孫增理也有了新的陪伴。問起這些年是否再對身邊的人動過手，他說：“沒有。”

他頓了頓，像是對自己又說了一遍，“沒有”。

1.一樁事先張揚的殺妻案，黃依琳，新京報，2026年6月29日

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/pgqaj3e2_4AifANaxMB4dQ

2.河北孟村，一個“完美妻子”之死，王雯清、王之言，鳳凰網(wǎng)，2025年9月5日

https://baijiahao.baidu.com/s?id=1842395401605573178&wfr=spider&for=pc

3.警察持刀殺害閃婚妻子，曾多次家暴并寫保證書，被害人女兒發(fā)聲，謝茂，極目新聞，2025年9月27日

https://news.ifeng.com/c/8mzFTxEXEft

4.從家暴到割喉，女護士五年的“漫長死亡”，高敏，鳳凰WEEKLY，2025年11月22日

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/p_PUs4BGB2dUlIb257eY4A

5.妻子逃離家暴，男子跨省求和不成殺妻及妻弟媳，二審改判死緩！死者家屬均表示不服，決定申請再審，韋星，紅星新聞，2025年5月16日

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/iXWp2YYuPmoKdVlLapRNPQ

6.兩年被家暴16次，受害者小謝的自我救贖，李晶晶，北青深一度，2024年12月29日

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/AafFVHAIy7OH6LRqLEffQQ

7.內(nèi)蒙古男子“酒后打死妻子”背后：家暴認定與量刑之爭，隋坤，新京報，2024年1月9日

https://m.bjnews.com.cn/detail/1704719944169834.html

8.“閃婚”女子不堪家暴起訴離婚被丈夫殺害曾多次留遺書安排后事，蘇定偉，封面新聞，2021年11月13日

https://www.thecover.cn/news/bSo3z5BUJ2Q=

9.控訴“父親燒毀母親”，一位年輕人與鄉(xiāng)村的決裂，吳淑斌，三聯(lián)生活周刊，2022年8月18日

https://news.sina.cn/2022-08-18/detail-imizirav8669084.d.html

10.被奪去生命的拉姆，吳淑斌，三聯(lián)生活周刊，2020年10月22日

https://zx.sina.cn/2020-10-22/zx-iiznezxr7526157.d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