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： 大米和小米 ，編輯：Jarvis，作者：兄妹情深的
“哥哥，去拿筷子！”
“哥哥，夾蓮藕，我想夾多多的！”
“哥哥挨到妹妹坐！”
飯桌上，2歲的妹妹婉寶正使出渾身解數(shù)，沖著13歲的自閉癥哥哥松瑞不停地說話。她不僅要求哥哥拿筷子、給自己盛飯、夾菜，還要求哥哥必須挨著自己坐。
一開始，哥哥只是自顧自地趴在桌邊，對妹妹的指令毫無反應(yīng)。但坐在寶寶椅里的婉寶小嘴不停，堅持說著自己的要求。最終，哥哥妥協(xié)了，乖乖挪到了妹妹身旁的位置，略顯笨拙地往妹妹碗里夾菜。
這條記錄兄妹日常的短視頻，在社交媒體上收獲了30多萬的點贊。古靈精怪的妹妹不斷“使喚”，安靜的哥哥最后總是順從，讓很多人覺得，這就是二胎給一個自閉癥家庭帶來的最佳“化學(xué)反應(yīng)”。
然而，作為視頻的拍攝者，媽媽劉憶（化名）清楚，哥哥并沒有被妹妹“治好”，妹妹也不是生來就會“闖進”哥哥的世界。
文|Kido
編輯|Jarvis
圖|受訪者
鏡頭里的“報恩二胎”，也有崩潰時刻
在劉憶的鏡頭里，兄妹倆的互動常常讓人心頭一暖。
在她的另一條視頻里，哥哥一邊撓著手臂，一邊向媽媽抱怨：“媽媽我手癢?！泵妹猛駥毬犚娏?，嘴里重復(fù)念著“哥哥你手癢嗎？”，便自顧自地跑開了。
還沒等劉憶起身去拿藥，婉寶已經(jīng)舉著藥膏小跑了回來。
劉憶本想接過來：“媽媽給哥哥擦藥好不好？”可婉寶不理，“我?guī)透绺绮痢保苯幼约簲Q開藥膏，抓著哥哥的手臂，有模有樣地抹了起來。
就連劉憶嚴(yán)厲教育哥哥時，婉寶也會挺身而出，張開雙臂擋在哥哥面前，大聲抗議：“不要罵哥哥！媽媽不要那么大聲，不要兇哥哥！”
在這個家里，2歲的妹妹已經(jīng)會像模像樣地照顧、保護哥哥。但更多時候，她會心安理得地依賴哥哥、“使喚”哥哥，在哥哥面前耍賴。
除了讓哥哥盛飯夾菜，心安理得拿走哥哥的玩具，有時妹妹想搶哥哥的秋千，如果哥哥不讓，她會大哭大鬧，直到哥哥妥協(xié)退讓。
甚至平時吃零食，松瑞嘴里含著棒棒糖，妹妹走過來說要吃，他也會直接把糖從嘴里拿出來，塞進妹妹嘴里，而妹妹也絲毫不嫌棄。
只要是妹妹提出的要求，即使自己也會不情愿，松瑞總會照做。而這時妹妹也會非常及時地夸贊哥哥：謝謝哥哥，哥哥你真棒！
有人說“你這二胎真是生對了”“這個二胎真是來報恩的”，還有人戲稱，“哥哥沒時間自閉了”。
哥哥真的從來都不會對妹妹不耐煩，或者想逃跑的時候嗎？
“肯定也有的，不可能完全沒有?！眲浶χf。比如，當(dāng)松瑞正在玩手機，妹妹也想玩，跑去搶奪時，沖突就會發(fā)生。
為了不讓太小的婉寶過多接觸電子產(chǎn)品，劉憶定下了規(guī)矩，只要妹妹來搶，兩人的手機都會被收走。反復(fù)幾次后，松瑞形成了刻板意識——絕對不能給妹妹看。每次接過手機時，他都主動念叨著“不能給妹妹看”。
但妹妹不懂這些，依然會去搶。當(dāng)不愿意交出手機，又面臨妹妹的哭鬧時，松瑞也會陷入焦慮與情緒崩潰中。但他發(fā)泄情緒的方式，不是傷人，而是咬自己的手。
劉憶嘆了口氣，接著解釋，“他生氣的時候，或者我要求他做某件事他不想做的時候，他就會咬手。因為他知道不能傷害妹妹，又沒有別的發(fā)泄方式，只能這樣咬一下?！?/p>
劉憶說，由于頻繁咬自己，松瑞手上已經(jīng)起了繭。但不管再怎么生氣，他絕不會朝妹妹撒氣。
妹妹出生后，哥哥曾出現(xiàn)退步
在短視頻里，兄妹倆的日常相處其樂融融，松瑞的自閉癥特質(zhì)似乎也無傷大雅。但在妹妹剛出生的那段時間，一家曾經(jīng)歷過艱難的“陣痛期”。
劉憶回憶，妹妹出生后，她的生活重心幾乎整個轉(zhuǎn)移了。家里沒有老人幫襯，爸爸在外地上班，她只能全職在家?guī)Ш⒆印?/p>
妹妹剛出生時并不好帶，晚上經(jīng)常醒，劉憶也跟著睡不好，白天很難抽出足夠時間陪哥哥。
“沒生妹妹之前，我的全部精力都在哥哥身上；妹妹出生后，我自然以妹妹為主，大部分精力都給了她?！眲浕貞浀?。
哥哥很快就出現(xiàn)了退步。以前午睡時，松瑞可以安靜很久。后來他的問題行為增多，自言自語變得比以前更嚴(yán)重，午休時說個不停，咬手也比之前更加頻繁。
那段時間，劉憶很矛盾。她清楚，如果自己不陪兒子講話、不和他互動，他就會退回去，但懷里還抱著日夜哭鬧、腸胃不好的妹妹，她無能為力。
婉寶快兩歲時，語言能力開始爆發(fā)，也不再需要時刻抱在懷里，劉憶才終于喘過氣來，她下定決心重新把松瑞的干預(yù)撿起來。
但她沒有把妹妹排除在哥哥的干預(yù)之外，而是讓妹妹成為互動的一部分。
視頻里兄妹那些看似溫馨的“使喚”日常，其實是劉憶刻意為之的家庭干預(yù)手段。
她會讓哥哥去問妹妹，早餐午餐想吃什么。
哥哥有進門脫鞋的習(xí)慣，如果妹妹忘了把鞋放到鞋架上，她會讓哥哥去提醒妹妹。
她盡量讓妹妹去找哥哥、和哥哥說話，制造一切讓他開口互動的機會。
妹妹“使喚”哥哥，也就是這樣被慢慢引導(dǎo)出來的。
最開始妹妹叫哥哥，松瑞也像聽不到，不會搭理。是劉憶一遍遍引導(dǎo)，他才逐漸聽得進妹妹的話，并開始學(xué)著回應(yīng)。
而飯桌上的“妥協(xié)”，其實并不是松瑞并非不想挨著妹妹坐。劉憶解釋說，家里餐桌是長方形的，寶寶椅放在短的一邊，松瑞平時吃飯喜歡趴在桌子上，挨著妹妹就只能坐在桌角，他覺得太擠才不愿意過去。
劉憶看出松瑞的不情不愿，一步步引導(dǎo)松瑞表達自己的意愿：如果你下次不想坐那里，你就要和妹妹說呀，你說“妹妹，我坐這里也可以給你夾菜”。
網(wǎng)友們看到的是哥哥對妹妹無底線的“偏愛”，但在劉憶眼里，自閉癥孩子的共情能力沒有那么強，除了滿足妹妹的需求之外，或許還有一個原因是松瑞“害怕妹妹哭鬧”，所以選擇了順從。
意外懷孕后，整個孕期都提心吊膽
哥哥松瑞和妹妹婉寶，相差了整整11歲。劉憶說，妹妹的到來，其實是一場意外。
松瑞出生時，劉憶并不知道自閉癥是什么。到了他一歲多時，劉憶隱約覺得孩子“不太對”。但作為新手媽媽，加上網(wǎng)絡(luò)不發(fā)達，孩子又會簡單的仿說，她便放松了警惕。
直到松瑞三歲多去檢查，才知道他是發(fā)育遲緩。四歲時，松瑞在上海確診為中度自閉癥。
從那以后，劉憶辭去了工作，全職帶著松瑞干預(yù)，丈夫則在外地打工維持一家人的生活。哪怕羨慕普通家長，也做過基礎(chǔ)的基因檢測，夫妻倆也一直拖著，不敢再要第二個孩子。
直到2023年3月，35歲的劉憶突然連續(xù)幾天拉肚子，吃了止瀉藥也不見效。她以為自己得了腸胃病，去醫(yī)院預(yù)約了周一的腸鏡檢查。
到了周末，她猛然想起生理期快到了，便取消了檢查。過了幾天，生理期卻遲遲沒來，一查，竟然是懷孕了。
拿著報告單，劉憶既驚喜又恐慌。兒子是自閉癥，自己流感才痊愈，又剛吃過蒙脫石散和腸炎寧等藥物，她擔(dān)心這些都會對嬰兒有影響。
她告訴醫(yī)生，自己怕得要命。但醫(yī)生寬慰她：“如果胚胎質(zhì)量不好，它自己是留不住的?！狈蚱迋z咬咬牙：既然孩子自己選擇留下來，那就生下來吧。
整個孕期，劉憶的神經(jīng)都緊繃著，最大的顧慮就是：萬一老二也是自閉癥怎么辦？
婉寶順利出生后，這種焦慮并沒有隨著她正常的眼神互動而消散。劉憶幾乎每天都在網(wǎng)上查閱兒童正常發(fā)育的里程碑，拿著放大鏡去對比婉寶的每一個舉動。
松瑞小時候完全不認(rèn)生，對陌生人缺乏基本的警惕感。當(dāng)婉寶長到五個月大時，劉憶也來“測試”她。
有一次在藥店，店員逗婉寶玩，劉憶故意讓店員把婉寶抱走，自己假裝往外走，想看婉寶會不會哭鬧?！敖Y(jié)果她居然讓店員抱，我走她也不哭。我當(dāng)時魂都嚇飛了。”
到了八個月，普通孩子都該滿地爬了，可婉寶依然不會爬。那段日子，劉憶天天盯著地上的女兒，焦慮不已。
直到快九個月大的婉寶終于撐起身體，在墊子上爬行起來，并且開始表現(xiàn)出強烈的“認(rèn)生”和黏人，劉憶才敢放下心來。
“不求報恩，只希望哥哥不成為她的負(fù)擔(dān)”
如今，婉寶兩歲多了。她機靈精怪，思想活絡(luò)，成為了和哥哥截然不同的“高需求寶寶”。但性格迥異的兄妹倆，在同一屋檐下已然形成默契的相處模式。
平時松瑞去上學(xué)了，劉憶去廚房做飯，婉寶就會寸步不離地跟著，纏得她沒法干活。
但是只要松瑞放學(xué)一回到家，哪怕只是安靜地坐在角落里寫作業(yè)，哪怕兩人各玩各的沒有任何互動，婉寶就會覺得很有安全感，可以安心地自己在一旁玩耍，再也不去纏著媽媽。
對于婉寶來說，哥哥的存在本身，或許就是一種慰藉。而對于松瑞來說，因為有了妹妹，他那個原本封閉、寂靜的世界，被迫被鑿開了一個洞，他不得不接納這個嘰嘰喳喳、會搶他零食、也會心疼他被罵的手足。
隨著賬號視頻的熱度上升，開始有營銷號給他們的視頻配上“因為有了妹妹，自閉癥哥哥奇跡般地變開朗了”等文案，對此，劉憶有點無奈：“自閉癥哪有那么容易好。”但她仍感激網(wǎng)友們的祝福。
在家里，面對嘰嘰喳喳的妹妹，他有一套獨特的應(yīng)對方式。但在外面，他依然缺乏社交技巧。
去超市找不到要買的東西，他要在里面轉(zhuǎn)上十幾分鐘才敢問老板東西在哪；
有時候，他看到一些陌生老人會主動打招呼，突然喊“爺爺好”，甚至把別人嚇一跳；
有一次，偶遇粉絲朋友，別人跟他講話，他卻完全聽不到一樣，自己蹦來蹦去自言自語……
評論區(qū)廣為流傳的“二胎報恩論”、“妹妹以后可以照顧哥哥一輩子”，劉憶也不認(rèn)同，她表示，自己絕不會把照顧哥哥的重?fù)?dān)壓在妹妹身上。
“現(xiàn)在妹妹愿意找哥哥玩，也挺依賴哥哥，但以后怎么樣我也不知道，我也絕對不會去刻意給她灌輸‘你以后要照顧哥哥一輩子’這種思想。”
劉憶現(xiàn)在的打算是想通過自己的努力，多賺一點錢，“至少讓哥哥以后在經(jīng)濟上不要成為妹妹的負(fù)擔(dān)。”
松瑞和婉寶溫暖的兄妹情誼令人動容，大米和小米康教研發(fā)管理中心研發(fā)總監(jiān)梁浚彬也提醒：
在我們臨床干預(yù)的孩子中，不乏一些孩子也有自己的兄弟姐妹。我們發(fā)現(xiàn)，只要有合適的成人引導(dǎo)，弟弟或妹妹可以成為很好的玩伴和自然的互動伙伴，幫助孩子在真實生活中練習(xí)關(guān)注他人、主動表達、輪流等待、分享與回應(yīng)。
手足之間有情感、有動機的日?；?，也是孩子將在干預(yù)中學(xué)到的能力遷移到生活中的寶貴機會。但我們也需要提醒家長：兄弟姐妹不是“小老師”，更不應(yīng)承擔(dān)改變或照顧孩子的責(zé)任。
真正有效的引導(dǎo)，是尊重兩個孩子各自的需要，由成人提供支持，讓他們在輕松、平等的關(guān)系中彼此靠近、共同成長。親情不能替代專業(yè)干預(yù)，卻可以成為孩子成長路上溫暖而持久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