虎嗅注:日本草間彌生美術(shù)館8月27日發(fā)布訃告,該館創(chuàng)辦者、日本知名藝術(shù)家草間彌生8月14日在日本東京一家醫(yī)院去世,享年97歲。
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:看理想,作者:看理想編輯部,文章首發(fā)時間:2018年9月25日,原文標題:《這世界太糟,不如做一個叛逆者 | 草間彌生》,題圖來自:視覺中國
波點,密集的波點;色彩,艷麗的色彩——即使你沒有聽過“草間彌生”,想必你也對她的作品印象深刻。

插圖作者 | Ellen Weinstein
很多人對草間彌生的第一反應(yīng),仍然停留在“密集恐懼”和“怪異老太婆”上。
可正是她這些標志性的圓點作品和怪誕風格,不僅在藝術(shù)市場上頗受青睞,動輒拍出百萬美元高價,與其他藝術(shù)家相比,她在時尚圈更是有著無可比擬的號召力,許多奢侈大牌爭相與她合作。
2012年,Louis Vuitton 就與草間彌生合作推出聯(lián)名系列,將64個國家460個品牌門店的櫥窗都設(shè)計成草間彌生style,比如下面這個英國百貨商店 Selfridges 里的 LV櫥窗。

2013年,著名時尚雜志《W》的封面引發(fā)轟動,便是喬治·克魯尼身著Armani定制的草間彌生圓點西裝,彌漫著濃厚的草間彌生圓點風。
2016年,為了慶祝美國著名建筑師菲利普·約翰遜110周年誕辰和他的玻璃屋開放10周年,草間彌生的波點也跑去了玻璃屋。

她的“無限鏡屋”等浸入式體驗作品和展覽,也受到諸多名人的追捧。

英國歌手Adele與無限鏡屋

美國總統(tǒng)特朗普女兒伊萬卡與The Obliteration Room
不過,如果你只看到她重復(fù)的波點,那只能說明,你還不認識草間彌生。
草間彌生到底是誰?
她是前衛(wèi)藝術(shù)家,也是精神疾病癥患;她是癡迷圓點的畫家,也是神經(jīng)性視聽障礙患者;她是眾人眼中的“怪婆婆”,也是難以簡單定義的“天才”…
而她最吸引人的一點,是她好像從來沒想過,要適應(yīng)這個世界。
1. 我們看得到的怪婆婆
走在路上若遇到一個紅頭發(fā)、走路不靈活、個子矮小、神情嚴肅的怪婆婆,不要慌張,要抓住機會上前合影握手打招呼,否則你將痛失和一位世界級藝術(shù)家說話的機會。
但凡接觸、了解草間彌生的人,無一例外地用了一個令外人難以理解的形容詞——“可愛”。
她常面無表情,喜歡她的人覺得她呆萌。
她常戴紅色假發(fā),說,我的帽子呢?我的帽子在哪里?
尚年輕時,有人形容她:“想想企鵝的模樣,就知道彌生的樣子了。”她自己也笑了,“真的?”
2008年紀錄片中的她還不用坐輪椅,走路的姿勢真的有幾分像企鵝。

其實連她說話也有幾分不像“正常人”。
別人問她,活在藝術(shù)世界里很難吧?
她答,嗯,活下去的確很艱難,自從我成名之后,有了錢,一切好辦多了……
她的話一向耿直,有時甚至可能大膽到讓人反感。
她會指著雜志上刊登的其他藝術(shù)家的報導(dǎo),比如村上隆的,說,我的作品好得多呢,你不覺得嗎?很明顯吧?

村上隆,日本一位被廣泛喜歡的藝術(shù)家
她還寫小說、寫詩,出版自傳。讀完自己的詩,她會由衷地贊嘆寫得真好,也會直言不諱地告訴記者,我對別人的書不感興趣。
她說,“我所創(chuàng)造的一切都是天才之作。”
2.我們看不見的不幸少女
可是回到一開始,我們看不見的草間彌生,是一個不開心的女孩。她的成長背景,與太宰治有幾分相似。
生于一個古老的日本貴族家庭,經(jīng)營苗圃家族生意,家中四個孩子,她是最小的一個。照理,本應(yīng)是生活殷實家人寵愛,但是她在15歲左右的年紀,差點自殺了。
對于她所經(jīng)歷的家庭不幸,我們不得而知,只能從她自己吐露的只言片語中了解一二。

她在《草間彌生之最愛》中有這樣一番自述:
父親從小入贅母親家,青梅竹馬,兩人順理成章地結(jié)婚了。
后來父親遠走東京,有一天回來,在后院大喊,母親聞聲往外看,當時下大雪,父親咳得滿地是血。
母親對他說,你不能回來,去找你的父母吧,我們沒能力解決你的問題。父親不斷乞求原諒。之后,父親就回到家躺在床上,母親照顧了他十年。
父親在外有情人,病好之后,母親要彌生跟著父親,因為父親要去見情人,她就知道這是要自己去紅燈區(qū)了。
她去了紅燈區(qū)問人家,我父親在嗎?人家就回,這里兒童不宜,快走吧。父親知道她尾隨自己,總躲開她。
有一天她哭著回家,站在鐵軌邊,等不及電車就想往下跳,電車一來,她果真就跳下去了。萬幸的是,對于一個小孩來說,氣壓太強大了,以至于她被氣壓壓倒,頭撞到樹上。
當她回到家,母親說,爸爸躲開你了?你真笨呢。
因為母親自己覺得羞恥,便經(jīng)常這樣利用自己女兒,于是彌生每晚拿著燈籠尾隨父親,做著一個兒童不該做的事,也承受著那個年紀不該有的傷害。

在家中,她除了畫畫什么事也沒做,母親急瘋了,你又在畫畫?干點別的事吧。說完之后,就一腳踢開她的顏料盤,把畫作扔了,母親還踢她的背。
母親似乎總在“發(fā)瘋”,還會一直嘮叨,我太興奮了,我睡不了。我的心跳很快。
她因此認識到,家里確實不是一個適合她待的地方。
她的反叛意識很早就扎下了根。
3.世界不好,做一個被冷落的叛逆者
50年代,起緣于和一位美國女畫家的通信,草間彌生在1957年去了紐約,那時她二十多歲,此后在紐約的16年盡情釋放她的反叛精神。
六七十年代,為了反戰(zhàn)、反政府策略,她組織了一些時裝秀和名為“Happenings”的行為藝術(shù)。
她在自己身上、在許多人身上涂抹出一個個拳頭大的圓點;在人群的追逐和警察的驅(qū)趕中,穿著帶圓點的服裝奔跑在紐約中央公園里;她還參加了一個七人聯(lián)展,當時一起參展的還有安迪·沃霍爾,當時她一定不知道,日后這會成了她履歷中必定提及的一項。


紀錄片《草間彌生之最愛》截圖
據(jù)說草間彌生一直很向往威尼斯雙年展,1966年她參加了,以不請自來的方式——
半夜自己一個人將1500顆不銹鋼球放置在戶外展場上,到了白天,人們就看到一個穿金色和服的日本女人端坐其中,如果有人感興趣,還可以花2美元買一顆不銹鋼球。不過很快,她就遭到主辦方驅(qū)趕。
聽起來,紐約的藝術(shù)世界好像還蠻自由的嘛。并不是。
那個年代,二戰(zhàn)的記憶還新鮮,越南土地上還有硝煙在彌漫,西方經(jīng)歷社會大變革,性解放運動在進行,女性主義掀起第二次浪潮,美國民權(quán)運動進入高潮……
既然各種權(quán)益還在斗爭中,可想而知,那是一個仍然存在嚴重歧視并且矛盾被激化的年代。
身處其中的草間彌生,一面用藝術(shù)表達反抗,一面要為面包考慮,這對于一個沒有畫商自己賣畫的人來說并不容易,更何況她還是一位女性,一位在紐約賣畫的日本女性。
當時女藝術(shù)家的情形大致是這樣的:靠著丈夫的錢過活,比如格蕾絲·哈提根,美國抽象表現(xiàn)主義女藝術(shù)家之一,據(jù)說嫁給了一位億萬富翁之后就沒再畫過畫了。

格蕾絲·哈提根 Grace Hartigan
世事艱難,草間彌生沒有找一個有錢的丈夫,失意時她想過跳樓,但最終她還是待在她的紐約公寓里不停地搞創(chuàng)作,不顧后果,不管他人,還要關(guān)上窗不讓人看到。

要說愛情,她在美國有過一段邂逅,與一位多才的藝術(shù)家約瑟夫·柯內(nèi)爾,但近乎柏拉圖式戀愛,肢體接觸止于親吻,也許是因為約瑟夫是位虔誠的基督徒,也許是因為約瑟夫也有位苛刻的母親。
他們曾被約瑟夫的母親看到在自家草地上接吻,他母親竟然提了滿滿一桶水,從他們兩個人頭上澆下去。
“不可以碰女人。我不是已經(jīng)跟你說很多次了,女人很臟,是梅毒和淋病的巢穴。結(jié)果,你還帶女人回來,和你接吻!”
約瑟夫竟將草間彌生晾在一邊,先向母親道歉。
這一事例多少也可瞧見當時彌生所身處的環(huán)境。不過與約瑟夫應(yīng)是真愛,兩人一直相伴至1972年約瑟夫去世,1973年她也因身體狀況回到日本治療。
4.天才貴在“自大”
論及她何以如此反叛,又是如何在當時動蕩的紐約生存下來,還能立足于藝術(shù)世界,恐怕要歸功于她的“自大”?;蛘呶覀儞Q個更準確的詞:自信。
木心在《文學(xué)回憶錄》里論述耶穌行走于水面之上的宗教寓言說:
信心,信念,一半憑空想,一半憑行動(用功、才能等)。我的大半生,閱人多矣,閱藝術(shù)家多矣。確切說,想成為藝術(shù)家者多矣,此后生如行于海,磨難如風浪,但太多人行于海,怕沉沒,害怕了,有人沉沒,有人時浮時沉。
一路多小信的人。
……下了海,要走下去。
天才幼年只有信心,沒有計劃。天才第一特征,乃信心。信心就是快樂。
草間彌生就是下了海堅定走下去的人。
她畫畫不打草稿,她說畫布趕不上她腦袋里的新念頭。她畫畫不想那么多,只忠于自己。她可以拿起筆就在一塊白布上干脆地拉出線條。

她與藝術(shù)的結(jié)緣,是幼年的神經(jīng)性視聽障礙,旁人無法想象她的幻聽、幻視,以及她所看到的蒙著一層圓點網(wǎng)的世界。

在1954年繪畫作品《花(D.S.P.S)》中她如此表達:
某日我觀看著紅色桌布上的花紋,并開始在周圍尋找是不是有同樣的花紋,從天花板、窗戶、墻壁到屋子里的各個角落,最后是我的身體、宇宙。
在尋找的過程中,我感覺自己被磨滅、被無限大的時間與絕對的空間感不停旋轉(zhuǎn)著,我變的渺小而且微不足道。
剎那間,我領(lǐng)會到這不是只有我的想象、而且是現(xiàn)實中的狀況、我被嚇到了……
兒時家庭不幸,生有疾病,母親又奚落,她卻只會作畫,就畫自己看到的。
在紐約生活,她也只是一個勁地創(chuàng)作,那是她的安慰,是她的快樂。

草間彌生的標志性作品“南瓜”,就是這樣誕生的——“從童年開始,南瓜對我就是極大的安慰,它們告訴了我生活的樂趣。”
她其中一件南瓜作品,就叫做《我對南瓜全部永恒的愛》。

All the Eternal Love I Have for the Pumpkins (2016)
其實一開始草間彌生未必會料到自己日后成為波點女王,然而為生計、為尋求認可的那段時間,她找到了自己的風格,便是童年就開始陪伴的圓點。
后來她用圓點表達更廣大、更深邃的概念,不,圓點可以表達一切。
“地球也不過是百萬個圓點中的一個。”她說。
為紐約展覽做準備時,每一張從她面前移過的作品,她就仰起依然看不出表情的臉,感嘆道:
“哇,真的是杰作?。?rdquo;
“我可以看看嗎?實在太美了!”
“雖然是出自我手,但是足夠打動我了!”

5.愛藝術(shù)至死
關(guān)于“活在藝術(shù)世界里很難”的問題,她的下半句回答是:但是在精神上呢,我不得不跟年老抗爭,再有,我現(xiàn)在比起年輕的時候更加吃力了。
拍攝紀錄片時,她對拍攝者說,今天我想要專注創(chuàng)作,但是你老是出現(xiàn),你為什么不坐下泡茶喝呢?接著就請身邊的人幫忙泡茶,搞得拍攝者只好小心翼翼地躲在墻后暗中觀察。
她用漢字給一幅畫寫上題目“生老病死”,然后靜止了。
旁人三次問她,“生老病死”是什么意思,她才晃過神來一樣說道:“你最好還是不要知道了”。不過最后還是一五一十解釋了。

假使還能再投胎一次,你會想干什么?草間彌生干脆地回答:畫家。
即使知道畫畫是件苦差事,你還是選擇做畫家?草間彌生答:我會繼續(xù)畫畫。
1993年,曾經(jīng)被驅(qū)趕的她終于代表日本正式參加了威尼斯雙年展。
2016年她被《時代》雜志評為“世界最有影響力的 100 人”之一,是當選的唯一一個日本人。
“我的人生因藝術(shù)而煥發(fā)光彩,我愿一直為之奮斗,直到死亡,即便是身體受損,我仍然會日以繼夜地不斷創(chuàng)作。”
2017年東京舉辦了草間彌生藝術(shù)生涯以來最大的個展,她在2016年的展覽發(fā)布會上如此說。
2018年她已近90高齡,坐輪椅,繼續(xù)創(chuàng)作,另外又出了一部傳記性紀錄片《草間彌生——無極》。
我們不知道這位波點女王接下來還要給世界的藝術(shù)收藏室送來什么。
不過說了這么多,你也許還是不認同她是天才,你也許覺得草間彌生的畫不過翻來覆去那幾樣,如同小孩的涂鴉。
可是畢加索說:“我在小時候已經(jīng)畫得像大師拉斐爾一樣,但我卻花了一生的時間,去學(xué)習(xí)如何像小孩子一樣作畫。”
草間彌生 · 作品選
初期

殘夢,1949
紐約時期

軟雕塑,1963

自我消滅,1966
東京時期

自殺了的我,1977

南瓜,1999

The Obliteration Room, 2002

Hi, Konnichiwa (hello), 2004

Guidepost To The New Space, 2012

Whitney Retrospective, 2012

無限鏡像空間(基于1965無限鏡屋),20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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