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： 簡單心理 ，作者：簡單心理，原文標題：《嚴藝家：童年缺愛的普通人，如何重新學習「社會化」？》

「社會化」，大概是這代年輕人最抗拒的詞之一。

它總讓人聯(lián)想到酒桌上被迫的敬酒、別扭的客套、以及「社會教你做人」的威脅——明明是最自然的成長過程，卻逐漸變形成一種帶強制意味的「迫害」。

除此之外，新技術(shù)的出現(xiàn)也在重新塑造人和人的交流方式。

這個現(xiàn)象是全球性的。長期在英國工作的心理咨詢師嚴藝家發(fā)現(xiàn)，坐在咨詢室里不講話的孩子越來越多了。

與此同時，作為在屏幕中長大成人的第一代孩子，他們對于外界的連接，又有著巨大的渴望，只是失去了互動的能力?！缸鳛樾睦碇委煄煹奈遥袷窃隗w驗一個非常絕望的嬰兒的內(nèi)心世界，拼命想要和眼前的人產(chǎn)生連接，但會感覺那是徒勞的」。

面對AI，他們又是另一副樣子，開始提問，開始好奇。AI給人安全感，「說的話永遠四平八穩(wěn)，永遠知道怎么托住你」，但也讓人越來越失去現(xiàn)實檢驗的能力，無法耐受人與人之間的摩擦和碰撞，「痛到只能縮回到那個讓自己舒服的世界中去」。

在嚴藝家看來，這一切變化的本質(zhì)是，孩子們逐漸失去了和人玩耍的能力，「社會化的本質(zhì)是玩?！埂?/p>

而重新習得「社會化」的能力并沒有想象中那般沉重。當一個孩子下樓自由地和朋友玩游戲，當一個大人去跳舞，去擺攤，去加入一個織女小組，去和陌生人聊聊自己的狗——「社會化」這一課，就在人與人之間真實的玩耍中，自然而然地補上了。

▼以下，是嚴藝家的自述：

嚴藝家：心理博主，倫敦大學學院（UCL）兒童青少年精神分析心理治療博士候選人，UCL精神分析發(fā)展心理學碩士，上海/倫敦16年從業(yè)精神分析工作者，累計出版各類心理學譯作著作近200萬字

01

在屏幕中長大的孩子們

失去了互動的能力

在臨床工作中，我們其實很少會遇到一個特定的來訪，因為社會化不足來接受心理咨詢。

我們錄制的前一天，我就在微博上問大家，關(guān)于社會化有沒有想要了解的。評論區(qū)好熱鬧，我能感覺到，大家多少都有點討厭社會化，這讓我聯(lián)想到英國有一家專門賣禮品包裝的店門口，有一張很大的海報，上面寫著：growing up is a trap（長大是一個圈套）。

其實用大白話來說，社會化就是指你成為這個社會的一部分，比如一個小baby，剛出生沒多久，等待媽媽喂奶的過程就是社會化；上網(wǎng)的時候，心平氣和地給人留個言，其實也是社會化。

它在我們成長過程中是那么自然的存在，那為什么到了二三十歲，社會化似乎變成了帶有某種迫害性的、強制性的東西？

我昨天也問自己，對于社會化這三個字的感受如何？在我個人的體驗當中，它好像沒那么糟，甚至和一些非常積極的體驗聯(lián)系在一起。也許對社會化的情緒，也在訴說著我們都經(jīng)歷過什么。

拋開個體的差異，這代孩子對社會化的抗拒，也有一些普適性的心理現(xiàn)象。

英國現(xiàn)在有個很火的詞叫NEET（Not in employment,not in education or training），指的是18~25歲的人群中，有1/8的人口，將近100萬人，不在任何的教育和工作體系中，就是「家里蹲」。

在很多不同的社會文化下，經(jīng)濟結(jié)構(gòu)都在變化，過去讀完書，找個工作，好好生活，但這個路徑開始逐漸失靈了。所以18到25歲這個群體，經(jīng)常會陷入到一種不知何去何從的狀態(tài)里。

我現(xiàn)在日常的工作，是在英國一家和青少年相關(guān)的慈善組織，給他們提供免費的談話治療。當這樣一群孩子來到診室里，我的體驗和四年前也非常不一樣，坐在那不講話的孩子越來越多了。

當然，青春期孩子來到心理治療當中不講話本身是一個很普遍的現(xiàn)象，但我注意到，這一代孩子的不講話，和過去幾代的青春期孩子有個本質(zhì)的區(qū)別——在于他們并不真的想抗拒你。

以前工作的時候，一個不講話的孩子很可能對于心理治療本身是抗拒的，也許來了一次就不再來了。但現(xiàn)在的孩子雖然不講話，可他們居然每一個都會在詢問治療意愿時都很高興地點頭，說還要來。

這里面甚至有一些孩子，我們在綜合評估之后，會給他提供一周多次的高頻治療，去溝通這種安排時，我們經(jīng)常是做好準備會被拒絕的，但他們每一個都很高興。你能感覺到，他們對于外界的連接，有著巨大的渴望。

當然，他來了，還是不講話，就坐在那里。我和同事們經(jīng)常有一種感覺，我們仿佛要像手機算法的推送一樣，需要不斷找話題去推給他，主動「表演」一些東西。

這代孩子差不多是2010年前后出生的，那段時間人類社會發(fā)生了什么？對，智能手機出現(xiàn)了。

我印象特別深刻，因為我就是那段時間第一次做媽媽的，當時開始有微博、朋友圈這樣的東西，我記得有一次在給孩子喂奶時，突然發(fā)現(xiàn)我是可以單手拿著手機，一邊喂奶一邊刷手機的。

當然我是有意識的，在那一刻選擇放下了手機。但現(xiàn)在在自媒體上，我確實能看到大量給孩子喂奶時刷手機的場景。

孩子最早看到的就是養(yǎng)育者的人臉，如果和養(yǎng)育者的人臉之間永遠隔著一個手機屏幕的背面，孩子不管對媽媽做出多少的表情，看到的就是一個金屬手機的后背。在這個世界中，沒有你來我往的交互過程。

我坐在房間里，和18歲的他們坐在一起時，他對我而言就是那一塊手機屏幕的后背，我像是一個非常絕望的嬰兒，不斷試圖和坐在我面前的人產(chǎn)生連接。

有一次我刷到一條視頻，是一條金毛狗叼著球去找鄰居養(yǎng)的一只很大的陸龜玩。金毛把球丟過去，趴在那搖著尾巴，等著陸龜把球丟回來，但陸龜遲遲沒反應，看得觀眾非常著急。我和這些孩子坐在一起時，經(jīng)常感覺我就是那條大金毛，而他們是那只陸龜。球丟過去，他是丟不回來的。

但他并不是對你不友善，也不是不想見到你，他可能對你有興趣，但不知道怎么去表達自己，他們用來形容感情的詞匯非常匱乏，也很害怕和一個陌生人待在一起。

02

人類之間

是一定會讓彼此失望的

對「活人」沒有反應的孩子，面對AI可能又是另一副樣子。

前段時間我遇到一位在香港教書的老師，他提到在大學課堂中，很多孩子不敢面對面問老師問題。但當他們上線了一個AI工具，一個班20個孩子，在短短兩周時間就提了800個圍繞著課堂教學的問題，他們非常震驚于這其中的反差。

當一個真的老師站在面前的時候，孩子可能會有很多內(nèi)心戲：這個問題是不是太蠢了？老師會不會現(xiàn)在不方便跟我講話？

這個時候，AI就像是精神分析所講的「過渡性空間」，一座「橋梁」。對于現(xiàn)在社會化比較困難的孩子來說，如果用得好的話，確實是非常有用的。

不過呢，AI和真實人際關(guān)系有一個很大的區(qū)別，在于它是一個極度積極的回應，它說的話永遠四平八穩(wěn)，永遠知道怎么托住你。但在和人的關(guān)系中，我們一定會經(jīng)歷一些「不匹配」的過程。

如果把每個人講話的過程錄下來，放慢很多倍去播放，你會發(fā)現(xiàn)可能百分之六七十的部分，兩個人不管是聲音、眼神、講的內(nèi)容，都是不匹配的。這是人類社會特別正常的一個現(xiàn)象，我們恰恰是從「不匹配」到「匹配」的調(diào)整過程中，發(fā)展出了很多自我調(diào)節(jié)的功能，知道怎么去和人建立關(guān)系。

人類互相之間是一定會讓彼此失望的，可恰恰是因為我們會犯錯，甚至會傷害彼此，那些非常真誠的、有愛的、有支持性的瞬間才變得更加寶貴。

你可以和你的AI磨合得非常好，但當你來到一個真人世界，有大量的非言語信息涌入時，還是會覺得這事我干不了，這「游戲」我沒玩過。

另外，我們的頭腦中其實一直有兩套系統(tǒng)在同時運作，一套系統(tǒng)是「愿望思維」（wishful thinking）：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，我希望事情是這么發(fā)展的。另一套系統(tǒng)是「現(xiàn)實檢驗」（reality check）：現(xiàn)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？

這些年不管是AI還是智能手機的發(fā)展，我們都處在一個愿望思維被不斷被喂養(yǎng)、但同時排斥現(xiàn)實檢驗的過程中，讓很多人越來越失去現(xiàn)實檢驗的能力。

愿望思維讓我們太舒服了，以至于當我們跟另一個活生生的人坐在一起的時候，和現(xiàn)實發(fā)生碰撞的時候，它讓我們?nèi)绱颂弁?，痛到只能縮回到那個舒服的世界中去。

我想，在這個過程中，一些人可能會用各種AI化的方式繼續(xù)生活于這個世界上，但他和另一群人，某種程度上會進化為象征層面上非常不一樣的「物種」。

就像我現(xiàn)在看到的，在屏幕前長大的第一代孩子出現(xiàn)在房間里的狀態(tài)。

03

被社會化激活的

創(chuàng)傷體驗

除了電子屏幕和AI的影響外，我們也不能忽略前幾年的全球健康危機——當時所有孩子一下子回到家里。在一個需要跟同齡人交往玩耍的階段，缺失了這些東西，對一代人的成長發(fā)展是一定會帶來影響的。

哪怕在疫情之前，對這一代孩子來說，被剝奪自由玩耍的時間也太早了。其實社會化的本質(zhì)是一種玩耍，一個孩子如果小時候，每天可以在操場上或小區(qū)里玩至少半個小時，和其他孩子追來趕去的，他就能學會社會化。

這是我們?nèi)祟愖钭匀欢坏纳鐣n堂，也不單單是人類，你去動物園看一些靈長類動物，它們也是在玩耍當中確立地位和學習服從、練習如何去爭取更多東西。當這樣一個過程，被過大的競爭壓力或過多的手機屏幕所取代，人就失去了非常寶貴的社會化的機會。

當然我也能理解，聽到「社會化是一種玩耍」這句話，一些人也許會覺得很陌生，因為社會化激活的是他們創(chuàng)傷式的體驗。

比如他們可能曾經(jīng)被逼著過早長大，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，父母會說，你怎么這么沒用？怎么看到別人都不叫好？或者長到青春期很叛逆的時候，七大姑八大姨吃飯，一定要你站起來給人敬酒，說一段英文。哇，那個簡直太創(chuàng)傷了。

也有很多家長，他自己社會化也可能遇到了很多困難，但在教育孩子的時候會說，「你現(xiàn)在不聽我的話，長大了就等著社會來收拾你」。

社會在那一刻，變成了一個非常嚴苛的權(quán)威，而不是一個充滿支持性的容器。在這種語境下長大的孩子，聽到社會化這三個字，就會本能地覺得「我不要」，太痛苦了。

但我經(jīng)常會跟家長講一句話，為人父母最厲害的是什么？是你能允許一個孩子，去過上一種你從沒有過的人生。

如果你被社會毒打，能不能允許你的孩子，把這個社會體驗為安全的，具有支持性的？這其實對大部分家長來說都是非常有考驗的。

即使家長做不到，如果你已經(jīng)是一個成年人了，也要記?。耗阌袡?quán)利選擇和帶著上一代人的經(jīng)驗，去擁有和創(chuàng)造與他們并不一樣的體驗。

04

在真實的玩耍中

補上社會化這一課

其實社會化里還隱藏著一個很重要的問題，就是階級差異。就算有些家長能夠祝福下一代過上和自己不一樣的人生，但受限于自己的成長經(jīng)歷，也不知道怎么教給孩子一些所謂的社會化「技巧」。

這個時候呢，我能給到的建議，就是允許孩子去現(xiàn)實世界自由玩耍。

如果一個孩子，能從小跟小區(qū)的朋友自由地玩耍，一定會在這個過程中慢慢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；別人犯規(guī)的時候，我做什么能讓別人改正，同時繼續(xù)跟我玩下去；怎么可以把「敵人」搞得少少的，朋友搞得多多的。家長不需要自己多社會化，只要允許孩子自由玩耍，這一部分就會自然長出來。

如果你沒有孩子，但想培養(yǎng)自己的社會化能力，你也可以線下去玩，加入一些小的社群。如果你喜歡編織，能不能搞個「織女小組」？在這個「織女小組」里面，能不能承擔更多的責任，去擁有更大的權(quán)利，成為那個決定下次什么時候見面的人？如果你喜歡做手工，可以去擺個攤，也可以去打真人CS。

這些都是我們在自由玩耍中，重新體驗社會化的微小嘗試。

我自己在適應英國社會的過程中，受益非常大的一件事，就是去跳探戈。跳舞的時候，舞伴是隨機輪換的，你不認識他們，但跳探戈有各種各樣的禮儀，當遇到一個跳得不如你（或遠比你有經(jīng)驗）的舞伴，如何在那一刻讓兩個人的不匹配變得匹配？

加上倫敦是一個多元文化的地方，同學都來自五湖四海，就像在一個地球村里重新學習社會化的規(guī)則，即使我們不講話，也在用身體完成交流。

我也經(jīng)常建議一些年輕的小伙伴，只要你現(xiàn)在是單身available的狀態(tài)，不要害怕約會軟件。它不單單可以用來約會尋找對象，也取決于你怎么用它，比如如果你對未來的工作面試很緊張，你就可以挑一些新人出來從零開始聊聊天練練手。

這個過程就像玩耍一樣，反正沒人認識你，對吧？我覺得最好的社會化試驗場，就是那些玩砸了也沒關(guān)系的地方。

還有一些小伙伴會發(fā)現(xiàn)，養(yǎng)寵物也帶給他們很多新的社會化體驗，因為帶著寵物出去的時候，必須得跟人交流，你可能不知道怎么跟陌生人講話，但我們可以共同注視著這條狗。

這也是很多時候我和那些不講話的孩子們工作的一個途徑，我未必會盯著他問你經(jīng)歷了什么，但我會注意到他在看墻上的一幅畫。

在那一刻，我們并不是把目光落在彼此的身上，而是共同把目光投向一個東西，去談論它，這也是一個很重要的過渡空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