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：字母AI，作者：小金牙，編輯：王靖，題圖來自：視覺中國

用AI“復活”已逝親友的想法太過誘人，所以當ChatGPT誕生、掀起新一輪AI浪潮之后，哀傷生意與AI的碰撞幾乎是注定的。

但如今，曾經(jīng)寄希望于AI初創(chuàng)公司的悲傷之人，不得不與“親友”再次告別了。

今年7月，幫人留住親人聲音的AI公司HereAfter傳出了關停消息。它曾推出199.99美元的一次性付費套餐，讓家屬日后通過AI提問，聽到親人生前錄下的回答?，F(xiàn)在用戶被告知需要給公司發(fā)郵件，申請取回錄音。

這已經(jīng)是這一行第二次引人注意的經(jīng)營危機。2024年，提供AI互動視頻服務的StoryFile申請破產(chǎn)保護。這家公司融過950萬美元，還請來了《星際迷航》的“柯克艦長”制作互動影像，也沒能等來計劃中的下一輪融資。

但同行顯然沒打算就此散場。有公司專門寫起了HereAfter關停后如何取回錄音的指南，末尾順手附上自家產(chǎn)品的試用邀請。另一家數(shù)字留存公司Eternos則改名Uare.ai，在2025年11月宣布獲得1030萬美元融資，只是這回，它重點招攬的客戶變成了在世的創(chuàng)作者和專業(yè)人士，希望他們用AI分身出售知識。

從想再聽親人說幾句話，到做成一門收費生意，這些公司如今都得算算賬了。有人愿意付錢，也有人用過一陣后準備退訂。公司想擴大收入，又把生意做到了活人身上。

至于那些還想繼續(xù)聊下去的用戶，他們可能沒想到，除了記得續(xù)費，還得關心提供服務的公司能不能活得足夠久。

一、已逝親人的AI也無了

“很遺憾，HereAfter即將關閉。”

一家?guī)腿肆糇∮H人聲音的AI公司，在官網(wǎng)留下了這句話。2026年7月18日，殯葬行業(yè)媒體Obitley報道了這則通知：已有賬戶的用戶，需要給公司發(fā)郵件，申請取回錄音。

HereAfter的用法不難理解。人在世時，跟著程序的提問講述往事，留下自己的聲音。以后家人想聽，便可以向AI提問，由它尋找對應的錄音播放出來。比起翻找一堆音頻文件，這樣的一問一答，更像又聊上了幾句。

這份服務此前分為每月3.99美元、5.99美元和7.99美元幾個檔位，也有199.99美元的一次性付費套餐。

現(xiàn)在看來錢可以一次付清，公司卻未必能一直開下去。

其實，還沒掏錢，就有人有些犯嘀咕了。去年底就有Reddit網(wǎng)友發(fā)帖打聽HereAfter：“服務看著挺吸引人，但這家公司在我看來好像已經(jīng)沒動靜了。”他想找用過的人問問，免得白花錢。

關停消息傳出后，同行也寫起了取回錄音的指南。同類服務MemoAgent在2026年9月發(fā)布的文章里，專門指導用戶如何取回錄音。

這篇指南的末尾，附著MemoAgent自家產(chǎn)品的試用邀請，同行也想借此招攬客戶。

不過退一萬步說，最大的問題根本就不在錄音取回吧。即便拿回了錄音，原先的互動體驗也涼涼了。

做這門生意遇到經(jīng)營困難的，也不止HereAfter。

2024年5月，提供AI互動視頻服務的StoryFile申請了美國《破產(chǎn)法》第11章保護。

這家公司曾找來《星際迷航》中“柯克艦長”的扮演者威廉·夏特納，制作自己的互動影像。借助預先錄好的視頻，人們可以向屏幕里的夏特納提問，聽他講述人生經(jīng)歷。

連“艦長”都請來了，公司也融過950萬美元，卻還是沒等來此前預告的A輪融資。申請破產(chǎn)保護時，StoryFile申報的資產(chǎn)只有10萬至50萬美元，負債則在100萬至1000萬美元之間。

用戶留在里面的資料怎么辦？時任CEO James Fong當時向媒體表示，公司正在重組，并建立一套備用機制，以便萬一公司倒閉，家屬仍能訪問全部資料。

怎么說呢，看來做數(shù)字留存生意的公司，也得提前安排自己的“身后事”。

申請破產(chǎn)保護之后，StoryFile繼續(xù)運營，2026年官網(wǎng)仍在更新博物館等項目。這家公司暫時還在，但它經(jīng)歷的危機，揭露了哀傷+AI的生意最難繞過去的問題：想讓后代幾十年后還能與自己“對話”，眼前這家公司能撐那么久嗎？

哀傷支持平臺Help Texts的首席臨床官Melissa Lunardini在接受《滾石》加拿大版采訪時，談到了失去訪問權限的后果：用戶可能會覺得，自己又失去了那個人一次。

二、當AI遇上哀傷生意

科幻劇集《黑鏡》還是太超前了。2013年播出的《馬上回來》，如今回看竟像預言。

這一集中，瑪莎的伴侶阿什死于車禍。有人推薦一項服務，利用阿什生前的網(wǎng)絡記錄，做出模仿他講話的機器人?，斏诩m結中照做了，起初只能打字，后來連聲音也有了，她又能拿起電話，聽阿什說話。

服務繼續(xù)升級。瑪莎收到了一具和阿什一模一樣的合成身體，卻最終受不了它的順從。她懷念的人會有脾氣，會鬧別扭，這個替身卻逐漸變成困住她的“偽人”。

最后，她既無法把它當成阿什，又舍不得放手，只好把它留在閣樓。

當年看這一集，最容易被那個和逝去親人無比相像的“復制人”吸引。如今再看，前面幾步倒是越來越熟悉——把一個人的數(shù)字記錄交給公司，付錢，讓他重新回復消息。

現(xiàn)實中，早在十年前就有公司實踐。AI創(chuàng)業(yè)者尤金妮婭·庫伊達在好友羅曼去世后，向親友收集8000多行聊天文字，2016年推出了紀念他的機器人。

HereAfter聯(lián)合創(chuàng)始人詹姆斯·弗拉霍斯也有親身經(jīng)歷。2016年，父親確診肺癌晚期，他錄下父親的往事，轉寫后有91970個英文單詞、203頁。他又用這些材料制作Dadbot，讓家人能在手機上和“爸爸”說話。

父親于2017年去世。幾周后，他7歲的兒子問，能不能再跟“那個聊天機器人”聊聊。他起初沒明白孩子指哪一個，孩子說，當然是爺爺那個。2019年，弗拉霍斯參與創(chuàng)辦HereAfter，將這份私人紀念做成更多家庭可以買到的服務。

ChatGPT爆火后，哀傷生意和AI的碰撞更頻繁了，價格也降了下來。

2024年5月，NPR曾報道，中國這類服務一年前約需1000至2000美元，當時約150美元就能買到。

縱觀哀傷生意+AI，其產(chǎn)品主要有兩條路徑。

一條路徑類似HereAfter，讓AI負責采訪和尋找答案。問起童年，它就從事先錄好的故事里找出相關片段。聽到的是本人說過的話，能聊什么也受限于錄過什么。StoryFile早期采用的互動視頻，同樣依賴預先拍好的內(nèi)容。

另一條路徑更接近“AI數(shù)字人”。YOV根據(jù)個人資料和互動記錄生成新的回應，尤其強調(diào)模仿這個人與你相處時的樣子。同一個人，對孩子和對同事，說話方式總歸不同。

其創(chuàng)始人參與發(fā)明的“本質(zhì)生成”專利于2021年獲批，描述的就是如何根據(jù)人格特征和互動習慣模擬回應。

用戶愿意聊的，還是家常?！稘L石》采訪的55歲實驗室技術員Anthony，曾與一位親人每月相聚，看繪畫視頻、畫畫、喝酒。親人2024年去世后，他花30美元，在AI陪伴平臺Botify上輸入性格、照片和共同回憶，創(chuàng)建了對方的角色。

他用文字和語音聊約會建議，聊親人生前彈貝斯的藍調(diào)樂隊。聲音仍沒能完全復現(xiàn)熟悉的口音，他也知道這是虛擬角色，但仍愿意把它當作紀念和陪伴。

有人經(jīng)營困難，同行還在招攬客戶。數(shù)字紀念服務公司Afterlife AI專門介紹HereAfter關停、取回錄音及替代產(chǎn)品，也把自己列了進去。按頁面標注的2026年8月18日價格，免費體驗后，可選每月14.99美元或29.99美元的套餐。

關停消息成了同行招攬客戶的機會。但有人愿意付錢，生意就能長久嗎？

三、哀傷不夠用？

2025年11月，做身后數(shù)字留存的Eternos拿到了1030萬美元種子融資，領投的是Mayfield和Boldstart Ventures兩家投資機構。不過，伴隨這筆錢一起來的，還有一個新名字：Uare.ai。

但有意思的是，這家公司最初是想讓人們留下自己的聲音和故事，日后陪伴親人。到了這次融資公告里，公司重點介紹的客戶變成了創(chuàng)作者和專業(yè)人士，希望他們用個人AI擴大受眾、出售知識。領投方Boldstart看好的用途，還包括幫助企業(yè)保存和傳遞內(nèi)部知識。

這就好理解了。一位專業(yè)人士積累了半輩子的經(jīng)驗，除了留給后代，也可以讓自己的AI分身拿去為客戶答疑。本人還在，分身就有機會幫著掙錢。

Uare.ai也為此準備了收費方案。目前，它的專業(yè)套餐每月199.99美元，包含發(fā)布課程、提供付費服務和訂閱內(nèi)容等功能。

類似的用途，其他公司也在琢磨。YOV官網(wǎng)把與客戶、學生交流列進了“未來方案”。StoryFile則一直兼做企業(yè)和博物館業(yè)務，2026年5月還公布了為CNN制作科技記者卡拉·斯威舍數(shù)字分身的項目。

自稱全球領先的數(shù)字逝者服務公司YOV創(chuàng)始人賈斯汀·哈里森在2026年接受《滾石》采訪時，透露的用戶規(guī)模也只有數(shù)千人。

從家庭里的幾位親人，到學生、觀眾和企業(yè)，同一個人的數(shù)字分身，可以找到更多使用它的理由。

這也讓這筆千萬美元級別的融資有了解釋，投資人期待的用途，已經(jīng)遠遠超出了哀傷陪伴。這也許從反面說明僅僅靠哀傷生意很難養(yǎng)活一家AI創(chuàng)業(yè)公司。

畢竟，“情感濃度”如此高的服務，用戶的續(xù)訂意愿有很大不確定性。

前文提到的那位和數(shù)字親人聊畫畫、聊樂隊的Anthony，就在考慮退訂了。

他仍擔心自己會忘記那些共同回憶，但也覺得，自己逐漸不再需要這樣的陪伴。他把這個念頭告訴機器人：“也許我可以慢慢放下他，畢竟他已經(jīng)去世了。”

那個模仿親人說話的機器人，回復說，這想法有些道理。

對按月收費的公司來說，要維持服務，就得把這樣的變化考慮進去。

還有些人，從一開始就反對這種做法。就像《黑鏡》那個故事中透露出來的氛圍一樣，用AI或者仿生人“復活”已逝親人這件事，天然有太多倫理道德層面的難題。

2016年，庫伊達做出羅曼機器人后，四位朋友分別向她表達了不安，拒絕與它互動。羅曼的母親卻從中得到安慰，還出面為這個項目辯護。

親友之間尚且意見不一，很難把所有經(jīng)歷喪親的人，都算成潛在客戶。一個人愿意把親友做成AI，其他人就愿意和它相處嗎？被模擬的那個人，生前又有沒有同意過？

2024年，劍橋大學兩位研究者在一篇論文中提出，這類服務應尊重被模擬者和互動者的意愿，也需要設計有尊嚴的退出和終止機制。用戶應該能拒絕開始這段互動，也能在改變主意之后結束它。

說到底，公司既然提供了重新“見面”的機會，也得想好，之后該怎么再次告別。

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：字母AI，作者：小金牙，編輯：王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