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: 小聶說非洲 ,作者:聶少銳
在中國,法院通常是一個讓人不由自主降低音量的地方。大門莊嚴,安檢嚴格,法庭肅穆,法官穿著法袍坐在高高的審判席上,一聲“現(xiàn)在開庭”,原告被告各就各位。
到了肯尼亞,尤其第一次去基層法院開庭,你會發(fā)現(xiàn)自己過去對于“法院”的很多想象都需要重新建立。我在肯尼亞生活工作十多年,最近在肯尼亞MM律師事務所左中方法律顧問。跟法院打交道不算少,但有些場景見過很多次,依然覺得匪夷所思。尤其是內羅畢的Kibera Law Courts——基貝拉法院。對,就是世界第二大貧民窟旁邊那個法院??涌油萃莸牡孛孢€在修繕,三層的小樓管理著一百多萬人的法律案件,破破爛爛的建筑簡直有些風雨飄搖的樣子。
這個法院是真正意義上的基層法院,每天面對的都是肯尼亞社會最普通、最真實甚至最混亂的一面:打架的、偷東西的、交通事故的、欠錢的、家庭糾紛的、刑事案件的,律師、警察、原告、被告、證人混在一起。你走進去,與其說進入了一個莊嚴肅穆的司法機關,不如說進入了一個巨大的、嘈雜的社會生活現(xiàn)場。
有一次通知我們早上八點到法院開庭。中國人的習慣,尤其律師的習慣,八點開庭,七點五十分就應該坐在那里等著。我也早早趕到了。結果八點到了,沒有法官,也沒有開庭。大家被集中在一個類似前廳接待地方,我正奇怪今天到底是什么程序,突然發(fā)現(xiàn)一個穿著警察制服的人走到了前面。
我一開始以為他要宣布法庭紀律,結果不是,她開始布道。是的,你沒有看錯。開庭之前,先接受上帝的教育。警察搖身一變,承擔起了類似牧師的角色。先講話,然后禱告,然后帶著大家唱。氣氛上來了,有人拍手,有人跟著唱,甚至還有人跟著節(jié)奏搖擺。原告在唱,被告也在唱;警察在唱,律師站在旁邊;今天準備把別人送進監(jiān)獄的人和可能馬上被送進監(jiān)獄的人,在正式開庭以前先一起贊美上帝。就算一會兒要劍拔弩張的對簿公堂,一會兒要聲嘶力竭的彼此攻擊,現(xiàn)在,站在法庭前一起歌唱,一起贊美,一起原諒,一起讀經。
我站在人群里,一時間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法院還是在教堂。但周圍的人顯然見怪不怪。肯尼亞是一個宗教氛圍非常濃厚的國家,議會開會禱告,學?;顒佣\告,政府會議禱告,公司聚會也可以禱告。所以法院出現(xiàn)這種場景,在當?shù)厝说奈幕Z境里可能并沒有我們想象得那么突兀。但對于一個習慣了中國法庭程序的人而言,這個畫面還是非常具有沖擊力:一群今天可能互相指控、互相起訴的人,在進入法律程序之前,先在上帝面前站到了一起。
八點的庭,就這么唱著唱著,九點了。禱告終于結束。我心想,這下總該開庭了吧?還是沒有,接下來要干什么?找自己的案子今天到底在哪個法庭。
這又是肯尼亞基層法院一個非常有意思的體驗。很多時候你到了法院,并不是進門就知道自己去哪個Court。你先要去看當天的cause list——開庭表,看看自己的名字、案號、法官或者magistrate,以及今天究竟被安排在哪個法庭。一個法院一天可能排幾十個甚至更多案件,同一個法庭的名單密密麻麻。Mention、Hearing、Ruling、Plea、Sentencing,各種程序混在一起。事實上,肯尼亞官方公布的Kibera Magistrate Court cause list上,一個法庭上午九點的名單里同時出現(xiàn)十幾甚至幾十個mention、hearing和sentencing案件,是很正常的事情。
于是法院里開始出現(xiàn)一種很有非洲特色的場景。所有人都在找。律師找法庭,當事人找律師,警察找被告,被告找自己的名字,證人找自己的案子。有的人拿著文件問這個,有的人跑去問那個。好不容易找到Court 2,坐下來等,過一會兒告訴你法官可能還在另外一個court。
那就繼續(xù)等,法官也很忙。有時候一個magistrate手里壓著大量案件,一個上午不停地點名字。這個案子mention兩分鐘,那個案子申請延期五分鐘,下一個案件律師沒來,再下一個證人沒到。剛準備進入實質審理,又可能因為另一個緊急事項暫停。律師們抱著厚厚的卷宗坐在下面,一邊等,一邊接電話,一邊處理別的案件。
你會慢慢發(fā)現(xiàn),肯尼亞司法體系很多看起來荒誕的現(xiàn)象,背后其實有一個非常現(xiàn)實的問題:人不夠。案件太多,法官和magistrate太少,法庭也不夠。這并不完全是我的個人感受??夏醽喫痉ㄏ到y(tǒng)自己也承認,內羅畢及周邊地區(qū)承擔了極其沉重的案件壓力,而法院基礎設施長期沒有跟上人口和案件增長。后來新建Dagoretti Law Courts,一個重要目的就是給Kibera和Kikuyu這些基層法院分流。于是,一個法官恨不得掰成兩個法官用。法庭的所謂“隱私”,在這種情況下也很奢侈。
在我們想象中,開庭是原告、被告、律師、法官、書記員圍繞一個案件進行完整審理。但基層法院很多時候不是這樣。后面坐著一屋子等自己案件的人,前面正在處理另外一個人的事情。誰欠誰錢,誰打了誰,誰涉嫌犯罪,誰家夫妻鬧矛盾,大家坐在后面都能聽個七七八八。
一個人的人生大事,對法庭來說可能只是當天cause list上的第27號。這邊剛哭完,下一個。這邊剛吵完,下一個。律師:“Your Honour……”法官:“Next date?”書記員翻日歷。律師看看自己的日程。對方律師再看看他的日程。好,三個月以后。然后下一位。第一次看覺得荒誕,看多了以后卻笑不出來。
因為所有這些荒誕的背后,都有成本。一個案子拖一年,兩年,三年,對法院來說可能只是一個沒有結案的編號;對企業(yè)來說可能是一筆拿不回來的錢,對一個普通家庭來說可能是一塊爭了半輩子的土地,對一個刑事案件的被告人來說,可能就是人生中實實在在消失掉的幾年。
所以我們常常講肯尼亞司法獨立,講2010年憲法,講違憲審查,講法院敢判政府敗訴。這些都是真的。肯尼亞法院在限制行政權力方面,有時候確實能夠表現(xiàn)出令人印象深刻的獨立性。
但司法獨立和司法效率,是兩回事。一個國家可以擁有一部非常先進的憲法,可以擁有敢于判總統(tǒng)和政府敗訴的法官,同時仍然可能擁有破破爛爛的基層法院、嚴重不足的司法人員、漫長的等待和高昂的訴訟成本,這并不矛盾。
甚至這恰恰是理解非洲很多國家最有意思的地方:它可能在制度設計上非常現(xiàn)代,在現(xiàn)實運行中卻又極其傳統(tǒng);一邊可以用最現(xiàn)代的憲法語言談人權、程序正義和權力制約,一邊當事人早上八點來到法院,第一件事情卻是跟著一個穿警服的人唱贊美詩。這種巨大的反差,就是肯尼亞。其實不僅僅是法院。
有一次去醫(yī)院,我看到一個醫(yī)生坐在那里不停打瞌睡,不是偷懶,是真的困得眼睛都睜不開。病人一個接一個,他坐在那里問診,寫東西,抬頭說兩句話,然后趁下一個病人還沒進來的幾十秒,眼睛一閉,腦袋往下一沉。過一會兒又驚醒,繼續(xù)看下一個。
我當時突然覺得這個畫面和法院里的法官特別像。醫(yī)生不夠,法官也不夠;專業(yè)人才不夠,公共資源也不夠。一個人承擔兩個人甚至三個人的工作。外面的人看見的是“效率低”,里面的人可能已經累得喘不過氣來。
肯尼亞真正稀缺的東西,從來不只是錢。更稀缺的是大量經過長期訓練、能夠支撐現(xiàn)代國家機器運行的專業(yè)人才。醫(yī)生、法官、檢察官、工程師、教師、技術人員、優(yōu)秀公務員,都需要漫長的教育和訓練。蓋一棟法院大樓可能只需要一年,培養(yǎng)一個成熟法官需要十幾年;買一臺醫(yī)療設備只需要一張支票,培養(yǎng)一個優(yōu)秀醫(yī)生卻需要一個完整的教育體系。
所以非洲發(fā)展最難的地方,從來不是修幾條高速公路、蓋幾棟高樓那么簡單,硬件可以用錢買,制度可以照著別人的憲法寫。真正困難的是讓制度背后擁有足夠的人去運行它。而當人才不足、財政不足、監(jiān)督不足同時出現(xiàn)的時候,另外一個老問題就會冒出來:
腐敗。
司法資源越稀缺,權力越容易變得值錢。一個案件什么時候排期,文件能不能及時找到,程序能不能快一點,警察愿不愿意認真調查,檢察官是否積極推進,每一個本來應該正常運行的環(huán)節(jié),一旦效率過低,都可能產生尋租空間。于是普通人面對的司法成本,不只是律師費。
還有時間,還有關系,還有漫長等待產生的不確定性。這也是為什么我一直覺得,看一個國家的法治,不能只看最高法院那些寫得漂漂亮亮的判決書。
你應該去一次基層法院,不要去最高法院,不要去看那些大法官穿著漂亮法袍、媒體架著攝像機直播的重大憲法案件。去Kibera,早上八點進去,和普通肯尼亞人一起坐在那里,先禱告,再唱歌,然后找自己的名字,再找法庭,然后等法官,然后聽前面二十幾個人的案件,然后終于輪到你。你抱著文件走出法院,太陽已經很高了。
街上還是那個熱熱鬧鬧的內羅畢。Matatu在按喇叭,小販在路邊叫賣,摩托車從車縫里鉆過去。法院里面的人繼續(xù)等待,法官繼續(xù)一個案子一個案子往下處理,這就是肯尼亞司法最真實的一面,它并不是沒有法律。相反,肯尼亞可能是非洲最喜歡講法律、講憲法、講權利的國家之一,它也不是沒有優(yōu)秀法官和律師。恰恰相反,這個國家擁有一批非常優(yōu)秀、非常勇敢的法律人。
真正的問題是,一套現(xiàn)代司法制度最終必須依靠無數(shù)具體的人、具體的法庭、具體的書記員、具體的警察和具體的財政投入才能運行。憲法可以一夜之間頒布,法治卻需要幾十年才能長出來。
從早上八點的禱告,到九點鐘開始尋找法庭;從一個法官在一堆案件之間疲于奔命,到一個醫(yī)生坐在診室里困得不斷打瞌睡——這些看似荒誕的小事,其實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:一個現(xiàn)代國家到底是怎樣建立起來的?肯尼亞已經走在路上。只是這條路,比寫下一部憲法漫長得多。至于到底哪一天到來?沒有人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