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： 冰川思享號 ，作者：老鳳1974

禁令容易下，入口都未必擋得住，而入口后面的那個世界，更不會因為一紙文件停下來，這就是眼下的困惑。換個馬甲接著做孩子的生意，界面、推送、活動話術，處處沖著未成年人去。

9月18日，《國務院關于保障未成年人健康安全使用網(wǎng)絡的規(guī)定（征求意見稿）》發(fā)布。

核心意思是，向未滿16周歲的未成年人提供網(wǎng)絡游戲、網(wǎng)絡音視頻、網(wǎng)絡直播、網(wǎng)絡社交等服務，平臺識別出來后必須切換到未成年人模式。

同一個月，歐盟和美國加州也在收緊各自的規(guī)則。據(jù)21世紀經(jīng)濟報道統(tǒng)計，全球至少有10個國家和地區(qū)正在推進社交媒體的年齡限制。

該不該禁，是一個兩難選擇。社交媒體對三觀還沒成形、大腦還在發(fā)育的孩子，影響力和傷害是大家都能形成共識的，可落到治理層面，禁止和限制都顯得力不從心。

這個兩難的根子在社會本身。社會跑得太快已經(jīng)到賽博后現(xiàn)代，管治體系就顯得相對滯后了。

01

文件本身對什么算社交媒體，范圍劃得很大。

第五條把網(wǎng)絡游戲、網(wǎng)絡音視頻、其他網(wǎng)絡直播、網(wǎng)絡社交、可能影響認知的人工智能服務，都列進了未成年人模式的清單。其中網(wǎng)絡社交括注得很細，微博客、論壇社區(qū)、群組、朋友圈、私信、跟帖評論都算。

第四條另有禁止項，陌生人網(wǎng)絡社交、虛擬親屬和虛擬伴侶、誘導沉迷的服務，一律不向未滿16周歲的孩子提供。

麻煩首先出在管轄上。第二條把適用范圍框在“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(nèi)向未成年人提供網(wǎng)絡服務”。境內(nèi)的游戲和App，管理鏈條是完整的。但服務器在境外的游戲，這一條就夠不著。

國際上流行的射擊游戲、主機游戲、從境外平臺直接下載的客戶端，孩子掛個加速器就進去了，國內(nèi)那套時長和充值限制完全無效。而那邊更是重災區(qū)，一家射擊游戲的亞洲服務器上，中文年輕玩家對罵的用詞，其惡毒程度超過所有公開社交平臺上的互相攻擊，打一局收到幾十條臟話都是輕的。

微信和QQ是另一個難弄的點。這些軟件百分百算網(wǎng)絡社交服務，歸類沒有爭議，麻煩在它同時是孩子的日常工具，班級群、家庭群、作業(yè)群，孩子的社會關系有一大半在里面。按文件一并管起來，等于把學校對學生的管理也裝進了監(jiān)管清單。

短視頻、B站這一層反而好辦，文件里屬網(wǎng)絡音視頻服務，已經(jīng)覆蓋。真正說不清的是那些邊界模糊的應用，評論區(qū)、私信、粉絲、互關，社交功能一層層疊上去，平臺都不好回答自己算哪一類。

02

中國對游戲的管控起步早，也相對完整。

2007年防沉迷系統(tǒng)全面推行，2019年出了未成年人保護的新規(guī)，2021年8月30日那份通知卡得很死，未成年人一周只能玩三個小時，只許在周五周六周日和法定節(jié)假日的晚上八點到九點。實名制度綁上去，時長卡死，充值設上限。

然而，那些治療網(wǎng)癮的學校有多少，你隨便搜搜就知道。有個朋友孩子，就愛打游戲，吃飯打、走路打、坐家里打，父母也沒辦法，有一次看看他到底能打多久，答案是一天打了18個小時。我都沒問防沉迷系統(tǒng)的事，因為太容易繞過去了。

相對社交媒體，游戲還算好管控的。

游戲的載體是有限的客戶端，登錄、時長、上號都留痕跡。社交媒體是海量的，內(nèi)容每分鐘都在生，刪一批長一批。平臺都管不住自己，監(jiān)管的手伸進去，抓到的是一把流沙。管得最嚴的是游戲，因為游戲最好管，9月這份征求意見稿要把社交平臺拉到游戲同一條線上，補的就是這個缺口。

規(guī)定出來容易，落地的時候就是多方拉扯。

最直接的一對，是孩子和家長。文件要求平臺對未滿16周歲的用戶切未成年人模式，可平臺憑什么知道屏幕前坐著的是誰?，F(xiàn)實里，大量孩子直接用家長的賬號登錄，家長的身份、人臉、手機號。家長肯定想管，但是人的精力有限，很多時候恐怕自己都想扔個手機、pad讓小孩別來煩自己。

這道防線從源頭就漏水。

年齡核驗是第二個結。核驗越嚴，收集的信息越多，隱私風險越大。第六條列出的識別手段里，有國家網(wǎng)絡身份認證、非存儲式一次性人臉核驗這些說法，非存儲式三個字，防的就是平臺把孩子的臉存下來?？蛇@樣防得住存儲，卻防不住核驗這件事本身。

1.98億未成年人，手機、游戲、社交、視頻，每過一個入口就驗一次，每驗一次就多一個收集孩子身份信息的點。孩子的信息按理說是頂格的敏感信息，全集中到一個數(shù)據(jù)庫里，惦記它的人就不會少。

澳大利亞立法的時候吵得最兇的也是因為這事。為了證明一個孩子年滿16歲，平臺要拿到的東西，比保護一個孩子需要的東西多得多。而信息一旦泄露到不法分子手里，比如緬北的那些老板們，后果可真是相當不堪。

第三個結在平臺和監(jiān)管之間。備案、臺賬、年度報告、罰款，這些手段都可以用?？善脚_的收入模型就是建立在用戶的停留時長上，要它自己把最值錢的那部分用戶擋在門外，動力從哪里來？監(jiān)管部門對平臺的監(jiān)管，動力又有多充足？經(jīng)濟需要平臺做貢獻，平臺利潤下滑就必然解雇員工，這個壓力監(jiān)管不可能一直忽視。

管的范圍在往上下游伸，這一稿把應用商店和手機終端一并拉進來，下載入口按年齡做限制，電話卡辦理要登記本人真實身份，運營商、終端廠商、應用商店都成了責任主體。

違規(guī)企業(yè)沒有違法所得的，最高罰100萬；有違法所得的，按一倍到十倍罰，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另外最高罰10萬。罰款開到10倍，這個監(jiān)管的重點到底是管住未成年人上網(wǎng)，還是多了一個罰款的理由，不同的立場必然有不同的看法。

03

社交媒體對孩子傷害是真的。一個孩子三觀還沒樹立，看到的每一屏內(nèi)容都在往腦子里灌水。短視頻的質(zhì)量無限下滑、算法的即時反饋，本來就是沖著人自制力最弱的地方設計的。

AI更是放大器，2025年，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對全國8563名中小學生做過一次調(diào)查，用過AI的超過六成。斯德哥爾摩大學和香港大學的學者追蹤了國內(nèi)2.6萬多名初高中生近三年，結論是，用AI之后作業(yè)成績提高18%，閉卷考試成績下降20%。教育界給這個現(xiàn)象起了個名字，認知投降。不會的題交給機器，機器直接給答案。

▲全球未成年人“社媒禁令”時間線（圖/網(wǎng)絡）

今年9月歐盟公布的《歐盟兒童法案》（EU KIDS Act）提案提出，社交平臺內(nèi)嵌的AI助手應當默認對未成年人關閉。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總結各國實踐時講過兩條教訓，年齡限制必須配上有效的年齡核驗，孩子應當隨著年齡增長逐步進入數(shù)字世界，別在某一個生日那天，從完全禁止一下子跳到完全開放。怕的就是從溫室到曠野，沒經(jīng)歷過風雨的小花朵無法直面暴風雪。

澳大利亞動手最早，是全球第一個立法禁止16歲以下未成年人注冊社交賬號的國家，今年3月出了首份合規(guī)報告。禁令推行之后，約470萬個未成年人賬號被關閉，兒童賬號持有率從49.7%降到31.3%。關掉的賬號不少，繞過去的孩子卻更多，都流向了管得松的地方。

你看，是不是很難？難在哪？難在社會演化和治理體系不成比例。傳統(tǒng)的經(jīng)驗，管事的辦法是自上而下的，一級級下達指令。管理的是邊界清楚、數(shù)量可控的對象，效率靠的是層級和統(tǒng)一。而社交媒體的邏輯天然克管控，去中心、無邊界，每天新增的內(nèi)容超出任何機構的處理能力。

社交媒體興起的時間最多不超過30年，演化速度快到現(xiàn)在小學生的語言我們都看不懂。算法一天一個新花樣，用的人數(shù)以億計，管治的辦法只是下通知加罰款約談，中間的距離越拉越大。禁令容易下，入口都未必擋得住，而入口后面的那個世界，更不會因為一紙文件停下來，這就是眼下的困惑。

困惑歸困惑，有規(guī)則和沒規(guī)則是兩碼事。市場上從來不缺故意鉆空子的產(chǎn)品，明面上掛著青少年模式，換個馬甲接著做孩子的生意，界面、推送、活動話術，處處沖著未成年人去。這種生意在規(guī)則缺位的時候連違規(guī)都算不上，監(jiān)管想動手都沒有抓手。

規(guī)則立起來，收拾它們才有依據(jù)，第十八條那筆一倍到十倍的罰款，你也可以說像創(chuàng)收，但真罰到點子上，作用還是有。1.98億未成年人不可能全管住，只能擋住一部分算一部分。

所以這道題難，難在管不全管不牢，不在該不該管。這份征求意見稿最大的意義是頭一回把這個問題擺到了所有人面前，家長、平臺、學校、監(jiān)管，誰都不能再裝看不見。

困惑還在，路還很長，規(guī)矩要先立起來。

▼

*題圖來源于VCG