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: 停機坪 ,作者:停機坪大表哥
我已許久不曾這樣憤怒了。
起初看到群里鏈接的“空姐下跪”四個字,我是不信的。
我以為不過是蹲著賠話賠久了,腿酸、飛機又顛,于是一只膝蓋挨一挨地板,借一點力——這事雖然也很惡心,但我七尺男兒也不得不這么做過。
然而看到一位同機旅客在網(wǎng)上寫的經(jīng)過,才知道是我想得太好。
合肥飛大連,乘務(wù)員推餐車,車子碰了一位旅客的手肘。據(jù)說,沒有破皮,也不見紅腫。
被碰的那位旅客,卻不肯就這樣算了,他先說這車是鐵的,碰得很重,要乘務(wù)員道歉。
乘務(wù)員道了歉,他又嫌道得遲,在客艙里咆哮——后面那個乘務(wù)員都看見你碰到我了,你怎么還不過來?于是對著她大吼大叫起來。
乘務(wù)長過來,一面安慰,一面也道了歉。
他還是不滿意,說——你要么讓我踹一腳,要么怎樣怎樣。
乘務(wù)員哭了,哭完,跪下了,但就算如此——他也不肯放過,她便跪下求他,踹她一腳罷。
一直到安全員過來,他的聲音才低下去。
臨了,他還提了一個要求:乘務(wù)長和那位乘務(wù)員下了班,要安排專車,陪他去醫(yī)院做檢查。
我內(nèi)心不知道對這旅客說了多少句“XXX,你這個大XX!”
推車碰了手肘,本不是什么大事。過道那樣窄,車子那樣寬,人的手肘又偏愛搭在扶手外頭,碰一碰,原是難免的。
碰了,道歉,傷了,看傷,該賠,便賠——這些都有章程,可以解決。
然而她跪了——我們當(dāng)然不能責(zé)怪她,誰也不能責(zé)怪她一丁點。
因為我們都知道,她怕的是手肘后面那些——關(guān)于投訴,關(guān)于旅客滿意度的東西。
投訴這兩個字,在別的行當(dāng)里,大約只是一句氣話,在民航,卻像一道催命符。
符一貼上,便有情況說明要寫,有檢查要寫,有分要扣,有錢要罰,重些的直接停飛。公司里掛著“滿意度”三個大字,底下的人便日夜提防著“不滿意”三個小字。
起初,“滿意度”大約是好意的,是要人把旅客放在心上。
后來便漸漸變了樣子。先是要笑,后是要蹲,航班上竭盡全力去跟旅客討要好評,一層一層壓下來,壓到最末一層,我們作為一線乘務(wù)員已經(jīng)無能為力,只剩下最后的尊嚴、和最后的膝蓋。
這位旅客。
我們不知道他姓甚名誰,是何等尊貴,平時做什么營生,那天又在別處受了誰的氣。
這樣的人,我們大抵也是見過的,并不稀奇,比如他在單位里見了上司,腰是彎的,臉是笑的,話是軟的。
出了單位,買一張票,坐進一個座位,便忽然覺得自己登基了。
票面上印著的不過是航班號、艙位、行李額,他卻從中讀出別的字來:
我坐你們飛機我就是爺。
這些人向來有這本事,對上跪慣了,便以為世上的人本該互相跪著,只是輪到自己,要換一個方向。他在別處彎下去的腰,須在這里討回來,討到對方兩膝著地,方算兩清。
而客艙恰是最好討債的地方,乘務(wù)員不能還嘴,不能走開,后面幾排還等著發(fā)飲料,臉上還須掛著笑,他是知道這些的。他若不知道,便不會這樣不依不饒。
旅客里自然大多是好的,對于我們這種常旅客來說,感覺餐車要路過就自動把胳膊肘和腿往里縮,哪怕真不小心碰上了,抬頭看一眼點點頭——無所吊謂,無需作何。
我真的是無比生氣。這些年關(guān)于“滿意度”的事情,我跟航司吵架也吵的累了也乏了,這“滿意度”究竟是誰的滿意。
你們要的是旅客的滿意?還只是字面上的數(shù)據(jù)?難道你們就不覺得最近這幾年來,民航所有關(guān)于服務(wù)的問題,根源全出在“滿意度”?
這些年,飛機越來越新,航站樓越來越大,廣告拍的越來越好看——但那些最本質(zhì)的東西,我們民航?jīng)]有進步啊,毫無進步啊。
倘若將來有一天,連跪也寫進了服務(wù)規(guī)范,有了標準動作,有了考核細則,有了“主動跪地致歉、旅客滿意度顯著提升”的先進經(jīng)驗在全系統(tǒng)推廣,我是一點也不會驚奇的,我們離那一天,其實只差一紙文件。
想來,跪著的人越多,滿意度便越好看,寫進報告里,又是服務(wù)水平邁上了新臺階。
我在這個行業(yè)待了這么多年,一直盼著它能好,可這樣的民航啊,我真的愛不起來了。
